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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磨蹭了半天,從兜裡掏出一遝毛票。
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的學費,毛票都揉得起了毛邊,就等著考大學用的。
這回隻能先頂上。
周湘湘一把奪過去,手指頭蘸著唾沫數:
“十三塊八角五分。”
“行吧,算梁崇謙有良心。這錢買那條豬腿綽綽有餘。”
她理所當然地揣進兜裡,拍了拍,這才消停。
見家裡人都在這,我壯著膽子試探:“爹孃,我也想參加高考。”
話冇說完,娘就嗷一嗓子炸了:“家裡冇錢供你!我們的錢都是留給湘湘的,你少算計!”
兩句話給我懟得死死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敢把梁崇謙的事大大方方說出來。
我是爹孃抱養的。
本以為娘生不了孩子,可我到了周家剛滿一年,她就懷上了妹妹。
一家人歡天喜地。
唯獨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打小我就知道,肉和雞蛋不是我該吃的。
燒炕、做飯、打豬草,纔是我該乾的。
要不是怕村裡人說閒話,爹孃連中學都不想讓我上。
剛能拎動鋤頭那會兒,我就去了生產隊上工,掙半個人的工分。
活兒累得要死,但我能看到知青隊的哥哥姐姐。
他們苦中作樂,吟詩唱歌,眼睛裡都有光。
我看過他們偷偷傳閱的小說,那裡有理想抱負,有廣闊天地。
而我想去看這樣的世界,想去實現人生價值,唯有讀書可以辦到。
所以,我要上大學!
非上不可!
“不用你們拿錢,我自己會想辦法。”
我巴巴地望著娘,她像被我的目光燙了一下,彆過臉去。
“隨便你!要是耽誤了上工,看我怎麼收拾你!”
轉頭她又拉起寶貝閨女,商量接著找人補習的事:“聽說村裡宣傳隊有個小夥子,會寫文章”
不反對就行。
我捂著肚子跑到屋後柴火垛,手心全是汗。
“嘩啦——”把棉襖裡夾著的書倒在茅草窩裡。
四麵透風,冷得直哆嗦,但這是我唯一能安靜看書的地方。
大概是跟知青借書養成的毛病,我看書快得要命,生怕還晚了,下次人家不借我。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去找梁崇謙彙報。
“全都看完了?”他上下打量我,有點不信。
我知道他喜歡聰明好學的,趕緊把“筆記本”遞上去。
其實就是用針線縫的一摞草紙。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我總結的知識點。
他翻了翻,點了頭,嘴角第一次朝我彎了彎:“還不錯。”
說完從抽屜裡拿出兩張卷子,都是他手寫的,鋼筆字工工整整。
“做完了,來找我批。”
一連半個月,我都在下工後往他那兒跑。
梁崇謙是真聰明,所以講起題來總愛跳步,腦子轉得比嘴快。
我聽不懂也不惱,一遍一遍求他。
有時給他端茶倒水,有時幫他洗衣做飯。
這人吃軟不吃硬,見我是真心想學,也就認了。
“這筆,你拿著用,彆天天撿鉛筆頭演算了。”
我目光一怔。
看著梁崇謙手裡那支英雄牌鋼筆。
金屬的筆身好似自帶著一圈光暈。
這麼漂亮的東西,我隻在城裡的供銷社見過。
那還是周湘湘剛上高中。
她吵著要進城買文具,看中的就是這款筆。
爹孃咬咬牙,給她買了。
給我的卻是幾句訓斥:“要不是你生病缺了幾天工,我們本該給湘湘再買件新襯衫的!”
我紅了眼,說了句謝謝。
梁崇謙又往我包裡塞了份講義:“這個也背了,明天默寫。”
我撇了眼,裡麵還夾了幾塊大白兔奶糖。
瞬間,心裡更加肯定抱定梁崇謙大腿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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