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單薄的身體裹在舊棉襖裏,與遠處吉普車旁那群光鮮亮麗的人,割裂得像兩個世界。
宋家兄弟靠在吉普車上,陳念姝正笑著說什麽。
陳慶良夫妻也從縣城取錢迴來了,對著宋家兄弟倆堆起討好的笑容,在看向陳諾時瞬間切換成不耐煩。
“錢呢?”陳諾直奔主題。
在宋家兄弟的注視下,陳慶良咬牙把錢拍在她手裏,“拿好,趕緊上車,我們跟宋家一起迴去。”
夫妻二人是坐大巴來的,此刻有宋家的順風車可搭,別提有多高興了!
“諾諾。”
奶奶沈靜瀾匆匆趕來,塞給她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
“你爺爺的書,你的衣裳,還有我攢的十八塊三毛錢,窮家富路,你帶著!”
陳諾鼻尖一酸,緊緊抱著包袱,掏出一疊錢塞進奶奶手裏。
“諾諾,你這是做什麽?”沈靜瀾一驚,立即就要推迴。
“奶奶,我不拒絕,你也不許拒絕!”陳諾用力握住奶奶的手,不容拒絕地將錢按進她的掌心,“這三百塊您拿著,您手裏有錢,我心裏才踏實。”
沈靜瀾手一顫沒有再推拒,壓低聲音:“南城那個家,怕是沒有你的位置……”
“那年你高燒不退都說胡話了,他們連門都不開,這些年…苦了你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陳諾記憶閘門。
八年前文物局的爺爺即將被下放,陳慶良夫妻倆怕被牽連連夜登報斷絕關係,哪怕是她燒得說胡話,爺爺上門哀求隻為她可以留在城裏,結果陳慶良連門都沒開。
那個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不,我不苦,有您和爺爺在的地方纔是家。”
“宋家的那小子,”沈靜瀾最後飛快地說,“眼神清正,人品差不了。”
“若決定結婚,便也試著好好相處,路是走出來的,人心,是處出來的。”
奶奶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落進陳諾翻湧的心湖。
她用力抱了抱奶奶,將臉埋在她肩頭吸吸鼻子,“等我安頓好,就來接您。”
沈靜瀾堅定地搖搖頭,“諾諾,現在還不行。”
陳諾一愣:“為什麽?我們說好的……”
“傻孩子,”沈靜瀾握住她的手,“你剛迴城腳跟都沒站穩,奶奶不能成為你的累贅,平白讓宋家人看輕你。”
“現在不比從前,日子好過不少,奶奶在這有房子住、有地種,餓不著,等你在南城把路踩實了,再風風光光來接我。”
她看著孫女瞬間泛紅的眼眶,慈愛地笑了笑,“你爺爺的事情,你量力而行千萬不要冒險。”
陳諾張了張嘴,卻被奶奶打斷。
“聽話。”
“……那我盡快。”陳諾嚥下滿心的不捨和酸楚,重重點頭。
她鬆開手,抱著包袱走向那輛吉普車。
陳慶良和盧靜對視一眼,也毫不猶豫擠進了吉普車後座。
車輪碾過村口的黃土路,奶奶佇立的身影在後視鏡裏迅速縮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車裏,陳念姝的嬌笑聲和父母的討好聲,令人窒息。
陳諾抱緊那個藍布包袱,一言不發。
包袱不重,卻裝著她全部的世界。
宋征腿傷未愈,全靠宋屹一個人開車。
兩天後,吉普車駛入南城,卻並未駛入陳諾記憶中的街道,而是直奔城西,進入哨兵肅立的大院。
“這是……?”陳諾看向駕駛座的宋屹。
副駕駛上的宋征迴頭,語氣溫和:“陳諾同誌,爺爺最近身體不適,他一直記掛著陳爺爺,也很想見你。”
陳慶良眼珠一轉,滿臉堆笑:“應該的應該的,老爺子想得周到,是該先去拜見!”
他搓著手,臉上閃過精明的光,跟盧靜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陳諾的心像是被冰碴子捅了一下,徹底涼透。
他們壓根沒打算帶她迴那個所謂的“家”,連最後的遮羞布都不要了,急不可耐地想要把她這個麻煩,立馬交到“買家”手上。
也好,她捏緊了懷裏的包袱,正好她也不想跟陳家有牽扯。
車開進大院,停在一座帶院子的二層小樓前。
“小征和小屹迴來了?”
開門的是宋家保姆吳阿姨,目光飛快掃過陳諾樸素的衣著,熱情地將眾人迎進客廳。
宋屹將車鑰匙一拋,“吳阿姨,老爺子呢?”
“老爺子上午精神頭還好,唸叨著你們呢,剛吃了藥睡下了。”吳阿姨壓低聲音,臉上掠過一絲憂慮。
宋爺爺病了?陳諾愕然地看向宋屹,似乎知道宋屹為什麽要結婚了。
客廳寬敞明亮,與屋外的濕冷不同,屋裏燃著的炭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冷意。
沙發上宋奶奶居中而坐,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陳諾身上,上下細細打量,尤其是在看到那雙清澈坦然的雙眸,和藹的笑容立即在臉上漾開。
“你就是諾諾吧?”宋奶奶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好孩子,路上辛苦了,快過來坐。”
宋母周素心陪坐在一旁,質地精良的羊毛衫襯得她儀態端莊優雅。
她禮貌地對陳家夫妻點頭致意,看向陳諾時在她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上一頓,隨即不著痕跡地移開。
隻是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降了下去。
陳念姝自如地上前挽著宋母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宋奶奶好,周阿姨好,意歡妹妹好!”
她熟稔地坐在了周素心旁邊,含笑看了眼陳諾。
陳慶良和盧靜則顯得有些侷促,搓著手難掩興奮,嘴裏不斷說著“叨擾了”“麻煩了”的客套話。
陳諾叫了人依言走到宋奶奶指定的位置坐下,將包袱放在腳邊。
她能感受到來自周素心那若有若無的打量,以及一道帶著厭惡的目光。
簡單寒暄之後,宋奶奶拉著陳諾的手,麵帶歉意地說:“諾諾,你宋爺爺身子不好剛睡下,你別多想,他一直唸叨著等你來呢,等晚一點你就能見到了。”
陳諾搖搖頭,“宋奶奶,宋爺爺身體要緊,我都迴南城了見麵的機會多的是。”
聞言,宋奶奶滿意地點點頭,看向陳慶良夫妻,“慶良,婚約的事情你們清楚,如今小征和念姝既然自己處上了,我們老人也不做惡人,跟諾諾的婚約就由小屹來履行,你們怎麽看?”
陳慶良搶著表態,聲音急切,“宋屹年輕有為,能嫁給他是陳諾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們是一百個同意,一千個放心!”
盧靜忙不迭地附和。
這副生怕宋家反悔、恨不得立刻把女兒塞過來的姿態,讓客廳裏的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右手邊單人沙發上,宋意歡手裏雖然翻著雜誌,卻不禁支起耳朵。
聽到這裏“啪”地合上雜誌,歪頭眼神從陳念姝滑到陳諾,揚聲道:“奶奶,這不會就是要跟我三哥結婚的鄉下姐姐吧?”
她把“鄉下”二字咬得極重,隨即撇嘴看了眼陳諾腳邊的包袱,“什麽阿貓阿狗就弄來糊弄我們家?你們陳家可真是貪心啊!”
說完,她竟將手裏的雜誌隨手一甩,書頁“嘩啦”一聲散開,封麵上的時髦女郎笑容燦爛,剛好落在陳諾沾滿泥點子的舊布鞋旁。
這個動作太過輕蔑,連周素心都忍不住低聲嗬斥:“意歡!”
宋奶奶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宋意歡繼續說著:“怎麽,我有說錯嗎,她哪裏比得過靜怡,靜怡家世好人長得漂亮,不比這個鄉下人強百倍?”
眾所周知,吳靜怡從小喜歡宋屹,倆人算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一時間,客廳裏隻剩下炭火細微的劈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