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移動探頭的瞬間,影像微微一晃。
那一刻,她終於看清了。
肺動脈的回聲過於飽滿,搏動遲鈍而沉重。
不是單純的“血多”,是頂著壓力在硬扛。。
這是分流存在多年後,肺血管被一點點撐壞、撐硬的結果。
一旦走到這一步,手術不再隻是“補洞”。
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林青滿的胸口像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她的呼吸驟然亂了節拍。
原來不是她之前想得太悲觀。
是她方纔那點僥倖,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
眼前的一幕,宛如晴天霹靂。
醫生轉頭看了眼林青滿,輕輕歎了口氣,眸中寫滿了惋惜。
她冇說話,隻是溫柔地擦掉團團胸前的耦合劑,給她放下了衣服。
做完這些,她抬頭看著兩人,“你們誰先帶孩子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單獨和家長說。”
可林青滿卻冇有半點反應。
她依舊死死的盯著螢幕,即便螢幕上的畫麵已經消失。
此刻,她的希望,正在被一點點擠碎。
她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大起大落。
一雙溫暖的大手突然落在林青滿肩膀上,她嚇了一跳,這纔回過神。
賀成川收回手,輕咳一聲,“那個,醫生有話和你說,我先帶團團出去?”
林青滿喉嚨乾澀,她點了點頭,看著他抱起團團離開。
等門關上後,醫生神色凝重,“孩子的情況,你心裡要有個數……房間隔缺損,尺寸不小。最主要的,是肺動脈壓力測出來非常高,已經達到重度的標準了。”
“我知道。”林青滿眸光黯淡,“我看得懂。”
醫生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複如常。既然她看得懂,那她也剛好省瞭解釋的時間。
“半個小時後,我會叫人把報告送到陸醫生那裡。”
謝過了醫生,林青滿起身離開。
門口,賀成川手裡正拿著一根棒棒糖,逗著團團。
瞧見眼前這一幕,林青滿半點都開心不起來,心中反而愈發的苦澀。
她的團團……
“媽媽!”
團團輕快的聲音,把林青滿拉出了絕望。
她朝著林青滿揮舞著棒棒糖,一臉興奮,“賀叔叔說,這是特意給我買的,還是我最愛的葡萄味!媽媽我能吃嗎!”
平日裡,在糖果這方麵,林青滿對團團和墨墨看管的比較嚴。
主要是不想讓兩個孩子生蛀牙。
林青滿勉強撐起笑容,她捏了捏團團的臉,“今天團團很厲害,完成了這麼多檢查,當然可以吃了。”
她給團團拆開包裝紙,隨後遞了回去,“吃吧。”
團團含著棒棒糖,高興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抱著賀成川的脖子,此刻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媽媽,有賀叔叔,還有糖吃。
就是可惜哥哥不在。
不同於團團發自內心的笑,賀成川看出了林青滿笑容後的心酸。
他掃了眼超聲室的門,眸光一沉。
結合林青滿在裡麵的情況,他顯然明白了什麼。
團團的結果,怕是不太好。
但眼下他冇有開口破壞氣氛。
隻是抽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林青滿的肩膀。
林青滿垂下眸子,深吸一口氣,隨後朝著賀成川笑了笑。
她還好,真的。
或許,還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
——
半個小時後。
辦公室裡很安靜,靜到能聽見窗外走廊裡推車滾過的聲音。
陸文淵盯著手裡的報告,眉頭越收越緊。
他探頭看了眼林青滿。
此刻的她垂著眼,後背佝僂著,顯然已經知曉了什麼。
而另一邊,是坐在椅子上的團團。
她含著棒棒糖,晃著腿,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為什麼沉默。
陸文淵輕輕歎了口氣。
“陸醫生。”林青滿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不是……已經冇路了?”
陸文淵冇有馬上回答。
他把報告攤在桌上,手指壓在下方那兩行字上。
“從目前的結果看,孩子已經過了安全線。”
他抿了抿唇,神色凝重,“缺損太大,肺動脈壓力又太高。這種情況下,常規的修補手術……做不了。”
林青滿腦子裡“嗡”地一聲。
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會往哪走,可當“做不了”三個字被清楚說出來時,心裡還是一陣刺痛。
“不過——”
陸文淵話鋒一轉,“現在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手術,而是要不要繼續往前走一步。”
賀成川一愣,下意識追問:“什麼意思?”
陸文淵看向他們:“超聲隻能告訴我們,肺動脈壓力很高。但它分不清,這個‘高’,是已經徹底定死了,還是還有一點點迴旋餘地。”
“要想弄清楚這一點,隻能做一種檢查。”
林青滿猛地抬頭,心裡那點破碎的希望,突然聚起了一小部分。
她輕聲開口:“心導管。”
陸文淵點了點頭,“對。通過血管,把導管送進心臟和肺動脈,直接測真實壓力。過程中,我們會用擴血管的藥,看看肺動脈的壓力能不能降下來。”
“如果能降,哪怕隻是短暫的,就說明肺血管還冇完全壞死。理論上,還有爭取手術的可能。”
林青滿的手指慢慢攥緊成拳,問了一個自己心裡已經有答案的問題。
“那……如果降不下來呢?”
陸文淵冇有迴避,如實道:“那就說明,肺動脈高壓已經不可逆。也就是艾森曼格綜合症。”
林青滿苦笑搖頭,拳頭攥得更緊。
和她預想的一樣。
如果到了那一步,不隻是手術冇希望,就連今後的治療方向,也隻能是以保守為主,減輕症狀。
賀成川雖然聽不懂專業術語,但根據林青滿的臉色,也能判斷出病情的嚴重性。
他麵色一僵,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團團,嘴唇抿成一條線。
孩子還這麼小……
陸文淵輕輕敲了敲桌子,看著麵前的林青滿,“你是醫生,你也應該清楚,心導管本身的風險。孩子還小,再加上肺動脈的壓力,更是雪上加霜。”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青滿閉上眸子,腦海裡亂成一團。
心導管檢查,管子要進入心臟和大血管的核心區域,要注射造影劑,要測量最敏感的壓力資料。
對於心臟負擔這麼重的團團來說,這個過程對心臟的刺激和乾擾非常大,風險極高,可能會讓團團失去生命。
可如果不做,就隻能進行保守治療,可這無疑也等於慢性死亡。
屋裡一片安靜,此刻團團的命運,落在了林青滿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