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溝村的新打算------------------------------------------，柳溝村下了一場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都不見停。白婧婉住的這間破磨坊屋頂有好幾處漏雨，雨水順著葦箔的縫隙往下滴，滴在床上、桌上、地上。蘇婉清把家裡僅有的兩隻破碗和一口鍋都拿來接水，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是一首不成調的歌。，縮在床角唯一一塊乾燥的地方，看著頭頂上那條越來越寬的裂縫，心裡盤算著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這房子快要塌了。。她仔細觀察過，後牆那條裂縫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屋簷，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兩根手指。每次颳大風，整麵牆都在微微晃動。這間磨坊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了，年久失修，再加上西北風沙大、雨水少但一下就是暴雨，牆體早就酥了。。。而在1981年的柳溝村，錢比什麼都難搞。——赤貧如洗。白翰文和蘇婉清冇有工分，因為他們不是社員，是“改造分子”。白翰文每個月能從公社領到八塊錢的“生活補助”，這就是全家三口人一個月的全部收入。？一斤白麪兩毛錢，一斤豬肉七毛錢，一尺布票要搭著布證才能買。八塊錢如果隻買糧食，勉強夠三個人餓不死。但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燒的柴火、點的煤油，哪樣不要錢？白家三口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乾飯，白婧婉醒來後吃的那碗薑湯裡放的紅糖，是蘇婉清藏了小半年的。，但作為網際網路公司的運營總監，年薪也有大幾十萬，從來冇為吃飯發過愁。如今到了這裡，連一頓飽飯都成了奢望，這種落差感讓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急冇有用。1981年的中國，雖然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了三年，但在這個西北山溝裡，一切變化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模糊糊、慢慢吞吞。，是摸清楚柳溝村到底有什麼資源可以利用。，白婧婉開始每天在村子裡轉悠。她頂著“傻靜突然開竅了”的議論聲，走遍了柳溝村的角角落落，和遇到的每一個人聊天——不，是套話。，地勢低窪，村前有一條乾涸了大半年的河溝，隻有夏天發山洪的時候纔會有水。全村不到一百戶人家，五百多口人，耕地全是山坡上開出來的梯田，土質不好，隻能種土豆和玉米。畝產低得可憐，風調雨順的年景玉米能收三百斤就算燒高香了。，家家戶戶點煤油燈。冇有自來水，吃水要去村口那口老井裡挑。冇有柏油路，進村的路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兩腳泥。。白婧婉用了三天時間，發現了柳溝村兩個潛在的優勢。
第一個優勢：柳溝村雖然窮，但地理位置不算太差。村子距離公社所在地柳河鎮隻有十二裡路，距離縣城大約四十裡。柳河鎮雖然隻是個小鎮，但每逢農曆三、六、九有集市，十裡八鄉的人都去趕集。如果能在集市上做點小買賣，就有了變現的渠道。
第二個優勢更重要：柳溝村漫山遍野長著一種叫“麻黃”的野草。這種草在當地人眼裡毫無用處，根紮得深，挖不乾淨，牲口都不吃。但白婧婉在現代時做過一個健康類APP的專案，查閱過大量中草藥資料，她知道麻黃是一種重要的中藥材，麻黃堿是治療哮喘和過敏的有效成分。
更關鍵的是，改革開放後，中藥材收購逐漸放開了。各個藥材公司都在到處找貨源，麻黃的收購價在她穿越前看到的資料裡，八十年代初期大概是兩毛錢一斤。
兩毛錢一斤聽起來不多，但麻黃是野生的，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幾乎為零。隻要有人去割、去曬、去賣，就是純利潤。一個壯勞力一天割上兩三百斤不成問題，曬乾了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那就是十幾塊錢。
十幾塊錢！白家三口一個月的生活費才八塊錢！
白婧婉想到這裡的時候，心臟砰砰跳了好一陣。但她很快冷靜下來，把激動壓了下去。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突然知道麻黃能賣錢”這件事，不能太突兀，不能讓村裡人起疑。
她想到了趙解放。
那天傍晚，白婧婉特意在村口等著趙解放從地裡回來。趙解放扛著鋤頭，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泥點子，看見她就笑了：“靜妹子，你在這兒乾啥？天快黑了，趕緊回去。”
白婧婉開門見山：“解放哥，我想問你個事。咱村後麵那山上長的麻黃，有人收嗎？”
趙解放愣了一下：“麻黃？那破草收它乾啥？牲口都不吃。”
白婧婉說：“我前些天翻我爸那本舊《本草綱目》，看到上麵寫著麻黃是一味藥，能治咳嗽喘。我想著，既然是藥，藥材公司說不定收。解放哥你見多識廣，有冇有聽說過誰收麻黃？”
趙解放撓了撓頭，想了想：“藥材公司……我倒是在公社見過一個收購站，好像是收藥材的，收不收麻黃我就不知道了。”
“那能不能麻煩解放哥幫我去問問？”白婧婉笑著說，“如果能賣錢，咱村裡人也能多一條來錢的路。”
趙解放看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刮目相看。以前的白靜彆說想這些事了，連自家門都找不著。現在這個白靜，不但說話條理分明，還知道替村裡人著想。
“行，明天我去公社拉化肥的時候順便幫你問問。”趙解放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傍晚，趙解放興沖沖地跑到白家，一進門就喊：“靜妹子！你說的那個麻黃，藥材公司收！兩毛錢一斤，乾的！”
白婧婉早有預料，但還是配合地露出了驚喜的表情：“真的？”
“真的！我問得清清楚楚！”趙解放興奮得臉都紅了，“藥材公司的人說了，麻黃是常用藥，他們常年收，有多少要多少。兩毛錢一斤是乾的，濕的按三斤折一斤算。”
蘇婉清從灶台邊走過來，疑惑地問：“什麼麻黃？你們在說什麼？”
白婧婉拉著母親坐下，把事情解釋了一遍。蘇婉清聽完，眉頭皺了起來：“婉兒，你咋知道麻黃能賣錢？”
這個問題白婧婉已經想好了答案：“媽，我之前腦子不清醒的時候，經常在山裡轉悠，看得最多的就是那些花花草草。那幾天我翻爸的書，看到麻黃那一頁，忽然就想起來了。媽你彆擔心，我不是瞎折騰，我算過了，割麻黃冇有成本，就是出點力氣，曬乾了背到收購站就是錢。”
蘇婉清還想說什麼，白翰文從裡屋走了出來，揹著手，表情沉靜。他看著白婧婉，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弄？”
白婧婉知道，父親這是在試探她考慮得是否周全。她正色道：“爸，我想讓解放哥牽頭，組織村裡的勞力上山割麻黃。他們家跟咱們家關係好，真做出錢來，也不會虧待咱們。另外，我打算先少割一點試水，曬乾了送去收購站，看看人家收不收、怎麼收、要不要票證。等路子走通了，再讓村裡人大規模地割。”
白翰文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考慮得還算周全。不過有一條，你跟解放說，價錢要談清楚，不能口頭說兩毛就兩毛，要過秤、開票、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白婧婉心裡一暖。父親雖然表麵冷靜，但其實已經在幫她把關了。
趙解放是個實在人，辦事也利索。第二天他就找了五六個相熟的年輕人，扛著鐮刀上山，半天就割了上千斤麻黃，攤在村口的打穀場上晾曬。秋天天乾物燥，日頭也好，曬了三天就乾透了。
白婧婉讓趙解放先背了一百斤乾麻黃去公社收購站試水。趙解放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二十塊錢，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真的給了！二十塊！現錢！”趙解放把錢往桌上一拍，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靜妹子，你說得對，這真是條路子！”
二十塊錢，在柳溝村是個什麼概念？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乾一年，年底分紅也就幾十塊錢。這二十塊錢，是趙解放三天乾出來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柳溝村傳開了。第二天天還冇亮，村裡但凡能動彈的人，幾乎都扛著鐮刀上了山。山坡上到處是彎腰割麻黃的人影，連七八歲的小孩子都提著籃子跟在大人後麵撿掉落的麻黃枝葉。
白家自然也參與了。白婧婉身體還冇完全恢複，不能乾重活，但她有彆的用處——她識字，會算賬。村裡人割了麻黃曬乾了，都來找她幫忙過秤、算錢。白婧婉不收費用，但每家每戶割了麻黃賣了錢，都會主動給白家送點糧食或者幾毛錢。
短短半個月，白婧婉手裡攢下了十二塊錢。這在現代連一杯奶茶都買不起，但在1981年的柳溝村，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用五塊錢去供銷社買了半斤紅糖、兩斤白麪、一尺花布和一包針線。蘇婉清看到花布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已經三年冇有穿過新衣服了。白婧婉把那尺花布給母親做了一條頭巾，雖然窄得可憐，隻能包住頭髮，但蘇婉清戴上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剩下的七塊錢，白婧婉冇動，留著應急。
日子似乎在一天天變好。但白婧婉知道，這遠遠不夠。割麻黃隻是最原始的資源變現，門檻低、競爭大，等十裡八鄉的人都知道了，麻黃的收購價肯定會降。她必須尋找更穩定、更有壁壘的營生。
而且，她心裡還惦記著一件更大的事——隨軍。
按照原來的設定，白婧婉最終要嫁給團長沈奕辰，成為隨軍家屬。但現在的白婧婉對這件事還一無所知，因為白翰文和蘇婉清還冇有跟她提過。她隻是在整理父母的雜物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封信。
信是白翰文以前的學生寫來的，字跡端正，措辭恭敬，信中提到了一個名字——沈奕辰。
“……老師，沈團長是學生摯友，為人正直，品行端正，三十有二，因軍務繁忙至今未婚。他去年底剛提了團長，部隊駐地在省城附近，條件比柳溝村強百倍。學生鬥膽，想替老師牽這個線。靜妹妹雖然……但沈團長不是那等嫌貧愛富之人，隻要老師同意，他願意照顧靜妹妹一輩子……”
信冇有落款，但從內容看，寫信人應該和白翰文關係匪淺。白婧婉看完信，心跳加速了好一陣。
三十二歲的團長，未婚。在八十年代，這個年齡的團長絕對是前途無量的青年軍官。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願意娶一個下放分子的女兒？而且是“照顧一輩子”這種說法，聽起來更像是出於某種責任或道義，而不是愛情。
白婧婉把信原樣放回去，假裝什麼都冇看到。她不是原來的白靜，她不需要被人“照顧一輩子”。但如果這樁婚事能讓她脫離柳溝村這個窮窩子，能給父母找到一個靠山，她也不會排斥。
關鍵在於，她不能是被動接受命運的人。無論是割麻黃、做生意，還是嫁人，她都要掌握主動權。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到了十月底。
這天傍晚，白婧婉正在院子裡收曬乾的麻黃，趙解放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像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靜妹子！你家來人了！”趙解放氣喘籲籲地說。
白婧婉心裡一動：“誰？”
趙解放嚥了口唾沫：“一個當兵的！開著小吉普來的！說是姓沈，來找白教授的！”
白婧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姓沈，當兵的，開吉普車。
沈奕辰。
她下意識地往身上看了一眼——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色褂子，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頭髮隨便用一根草繩紮著，臉上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她現在的樣子，大概離“灰姑娘”不遠了。
可問題是，她連個像樣的南瓜馬車都冇有。
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近。白婧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把手裡那捆麻黃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不管來的是誰，她白婧婉都不會讓自己輸在氣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