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菲菲的父親孫衛東,作為典型,第一個被處理。他這些年利用采購職權撈的好處,拿的回扣,一筆筆,都被翻了出來。
等待他的,是開除公職和進一步的審查。
孫菲菲和她父親那一派繫有關的人,全部被清退。
陳建國因為涉及倒賣計劃物資,證據確鑿,被從嚴處理,最終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我冇有去。
我隻是讓通訊員把結果告訴我就好。
孫菲菲很快就拋棄了陳建國一家,她很現實,知道這棵樹已經徹底倒了。我後來聽說,她攀上了另一個有點小權的人,很快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陳建國入獄後,張蘭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和收入來源。
她開始整天來廠門口哭鬨,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坐在廠門口的水泥地上,拍著地麵,哭天搶地,咒罵我是白眼狼,是掃把星,說我毀了她兒子一輩子。
我讓保衛科的人把她勸離,一次也冇有去見過她。
對於一個胡攪蠻纏的人,無視和按規矩辦事,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時間一晃,十年過去。
這十年,紅光機械廠在我的管理下,產值翻了幾番,成了市裡的標杆企業。
我成了這座工業城市裡受人尊敬的實乾家。
而陳建國,出獄了。
十年改造,磨掉了他身上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變得沉默、佝僂,眼神渾濁,再也看不出當年那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的影子。
他來找我。
站在紅光機械廠嶄新的大門樓外,他被門衛攔住,連廠區都進不去。
他開始給我寫信,寄到廠裡,一天幾封,內容翻來覆去都是懺悔、訴說苦難和廉價的思念。
他說他後悔了,說他在裡麵每天想的都是我。
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我。
他說他知道錯了,求我再看他一眼。
我看著那些字跡潦草、充滿自我感動的信紙,心裡毫無波瀾,隻覺得荒謬又厭煩。
我一封都冇回。
直到有一天,他托人捎來口信,說他媽張蘭癱在炕上快不行了,冇錢抓藥,求我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救救命。
我讓人帶話給他,隻有三個字。
“想掙錢?”
他幾乎是立刻回話,帶著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想!念娣,隻要你肯指條明路,我當牛做馬都行!”
很好。
我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一個看起來一本萬利的“好生意”——有內部渠道,能弄到即將上市的公司原始股,穩賺不賠。
我找了可靠的人,做了全套逼真的檔案,甚至前期給了他一點甜頭,讓他成功“賺”到了一點小錢。
陳建國嚐到了甜頭,開始深信不疑。
他不僅投光了自己出獄後做苦力攢下的所有血汗錢。
還說服了癱瘓在床、意識模糊的張蘭,把她縫在棉襖裡的最後幾塊銀元和老首飾,全部拿了出來。
他說,念娣,等我賺了錢,就給我媽請最好的大夫。
他說,他要帶著他媽,把日子重新過起來。
就在他把最後那點“本錢”交出去的第二天。
那個介紹“內部渠道”的朋友,連同所有的“股權憑證”,全部消失了。
無影無蹤。
他血本無歸,還因為之前借了印子錢,背上了更重的債。
我收到了他托人指來的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絕望和毒恨。
“林念娣!你好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後來我聽說,張蘭在迷迷糊糊中知道最後的家底都冇了之後,一口氣冇上來,當晚就走了。
陳建國為了還債和料理後事,一天打幾份零工。
白天在工地搬水泥,晚上去碼頭卸貨,後半夜還去掏化糞池。
有人在街上見過他,才四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像個六十歲的老頭,渾身散發著頹敗和腐朽的氣息。
而我,站在廠部大樓翻新的明亮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一杯清茶,俯瞰著樓下生機勃勃的廠區和遠處拔地而起的新樓。
窗外吹來帶著草木氣息的風,我迎著陽光,覺得這纔是真正清爽、踏實的人生。
至於陳建國。
他最好的歸宿,就是在他自己選擇的泥濘裡,慢慢腐爛,直至被所有人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