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悅攥著水壺往廚房走。
院外傳來嘈雜人聲，混著大隊長標誌性的大嗓門。
“都散了都散了！”
大隊長撥開圍在院外的村民，示意大家趕緊散去，該幹啥幹啥，不要在這看熱鬧。
但是好熱鬧的村民隻是笑笑不買賬。
幾個嬸子直樂：“隊長，這熱鬧可比戲檯子精彩！”
大隊長進到院裏，雙手扒拉著晃悠的竹門，“吱呀”一聲勉強合上，門縫裏還漏出零星的笑聲。
大隊長和葉曉峰跨過門檻，堂屋裏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葉老太繃著臉，葉老頭悶頭抽著旱煙；二伯、二伯孃則在發獃。
“大隊長，你可來了。”
大舅快步迎上去，聲音裏帶著點如釋重負。
大隊長掃了眼屋裏緊繃的氣氛，在方桌邊坐下。
都是一個村的，葉老太什麼脾氣，二伯家愛佔便宜的性子，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都是一家人，鬧成這樣像什麼話？曉峰來喊我，我還以為出了大事。”
他拍了拍桌子。
“有話好好說，坐下慢慢講。”
話音剛落，葉老太突然乾嚎起來。
“國慶啊！你可要給我做主！”
她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佯裝擦眼淚。
“孩子他舅上門來搶建春的補償金，還說要把倆娃從我身邊奪走……他這個黑心肝的，欺負我兒子死的早啊。”
說到激動的地方，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都沒眼看。
二伯孃忙上前遞帕子，餘光瞟著大隊長的臉色。
葉二伯翹著二郎腿，煙鍋敲得方桌“咚咚”響。
大舅等葉老太乾嚎完，冷笑一聲。
“哼!哭兩聲就能顛倒黑白？”
“大隊長，前些天親家老太太給曉悅說親的事，你肯定聽說了。本來要是說門好親事我們也不說什麼了，可對方是個流著口水，說話不利索的傻子。我們曉悅模樣周正，平時家裏，裡裡外外都是把好手，怎麼能把這麼好的孩子往火坑裏推呢？”
葉二伯孃在一旁縮了縮脖子，葉老太卻還在裝糊塗。
大舅越說越氣憤。
“要說根子，還得從孩子他二伯家閨女嘴裏傳的閑話說起！”
他狠狠瞪向葉二伯。
“在家裏編排曉悅作風不正，親家太太聽了不得了了，轉頭就給曉悅相看個傻子！我妹妹妹夫走得早，難道孩子就該任人欺負？知道的，家裏還有奶奶爺爺、伯伯，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人死絕了呢？”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葉老太喉嚨裡的吞嚥聲。
大舅重重嘆了口氣，眼眶發紅。
“好在多虧曉悅機靈，給曉峰打了電話。要是晚一步......”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天倆孩子來找我，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當舅舅的能坐視不管？”
說到這兒，大舅聲音稍微緩和一些繼續道。
“建春的補償金、工資卡，當初當著大夥的麵交給老太太。一千五百多塊錢，在咱村裡不是小數目吧？補償金說好不動就算了，工資卡也有五百多呢！”
這個時候葉曉悅剛好燒好了熱茶走進來。
他指著瘦得有些脫相的葉曉悅。
“您看看孩子，穿得不如要飯的，吃沒吃好，穿沒穿暖，錢都花哪兒去了？再看看她的手，啊！一看就是經常幹活。”
葉老太剛要張嘴辯解，大舅立刻打斷，不給她發言的機會。
“還有，曉峰外出工後，每月都往家裏寄20塊錢。這怎麼說，也抵得上半個壯勞力的工錢！你知道親家太太說什麼嗎？她說工資卡花完了，補償金沒剩多少了，這合理嗎？難不成......”
他意味深長地掃過葉二伯
“都填了別人家的窟窿？”
見沒人接話，葉老太又嚎啕大哭起來。
“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喲！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卻被外人指著鼻子罵！”
邊哭邊偷偷打量大隊長的臉色，見對方眉頭緊鎖，心裏發慌，哭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人情往來不要錢啊？供他們吃喝不要錢啊？”
突然，她猛地撲向葉曉悅，灰撲撲的手死死揪住她的衣袖。
葉曉悅被拽得險些摔倒，肩膀重重撞在方桌腳上。
“你個沒良心的，吃我的喝我的，現在還幫著外人來算計我！”
聲音淒厲又尖銳，活脫脫一潑婦撒潑的模樣，完全沒了長輩的樣子。
她忍著痛，看到葉老太眼裏的算計後，突然笑了。
這笑聲乾澀發苦，驚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住。
“奶奶，上個月給大堂哥買的衣服，小堂弟買麥乳精，也是人情往來嗎？”
她突然開口，卻字字清晰。
“還有二伯家房子漏了，您把爸爸的工資卡拿去貼補時，怎麼不說錢不夠用？”
她看著被揪住的衣袖，上麵好些補丁。
“我和哥哥以前吃的都是糙米飯，穿的舊衣服，這些就是您說的“供我們吃喝”？”
葉老太的手僵在半空，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葉曉悅慢慢抬起頭，眼眶發紅卻沒掉淚。
“您要真把我們當親孫輩，就不會用我的婚事換彩禮，不會在哥哥寄錢回來時，連塊布都捨不得買。”
她輕輕扯了扯衣袖，“鬆開吧，我還要給大隊長倒杯茶。”
大隊長也是人精，聽到這就差不多明白，錢本來是有的，葉老太用了也是實話，用在哪也很明顯，隻能是二兒子身上。
大舅抱起雙臂，不再客氣。
“既然這麼會算賬，不如咱們攤開來對對賬？曉峰寄的錢、建春的補償金、工資卡，都算清楚。”
這話讓葉二伯孃猛地咳嗽起來，葉二伯也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堂屋裏，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大隊長在來的路上，聽葉曉峰說了訴求。
此刻他磕了磕煙桿，不再浪費時間，直接了當的說。
“都別僵著了。”
他朝葉老太揚了揚下巴。
“嬸子，建春的工資存摺你們留著養老，補償金的存摺拿出來吧！不管還剩多少，剩下的錢對半分。”
又轉頭看向葉曉悅兄妹，大隊長語氣緩了緩。
“倆孩子都大了，往後上學、說親的事兒，老人別再插手。”
怕老太太不答應，帶有一絲威脅的說。
“建春走得早，補償金是他拿命換的，真要鬧到公社去，這事兒可沒那麼好收場！”
他掃過葉二伯夫妻。
葉老太聽到，先前的囂張頓時泄了氣。
她磨磨蹭蹭起身時，嘴裏還在嘟囔：“早知道......”
早知道就先花補償金存摺裡的錢了。
心裏卻把葉二伯一家罵了個遍，早知道不該拿補償金貼補老二家的，這下全砸手裏了。
不情不願的回屋，拿出存摺遞給葉曉峰。
葉曉峰伸手接過存摺，堅定地說：“明天一早，我就和舅舅去鎮上銀行查賬。”
他轉頭看向大隊長，“叔，還得麻煩您幫忙做個見證。”
大隊長點點頭，又看向葉老太和葉二伯一家。
“都聽好了，這事就這麼定了。要是再敢為難兩個孩子，別怪我不客氣！”
說罷，他轉身走出堂屋。
葉二伯盯著存摺，心裏直可惜到嘴的肥肉飛了。
二伯孃偷偷瞅向葉曉悅，滿腦子都是換親失敗了，可怎麼跟哥哥嫂子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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