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把買迴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
日用品放好,衣服疊齊,最後纔開啟衣櫃,把那兩條新裙子小心地放進去。
她沒穿。
甚至沒多看幾眼。
就那麽規規矩矩地收好,像是怕自己多想。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
顧煜迴來了。
他一進屋,目光下意識往她身上掃了一圈,隨後落到衣櫃方向,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麽。
“怎麽沒穿?”他說:“正好穿著,我們去老師家。”
言昭一愣,臉頰慢慢泛紅,小聲迴了一句:“還沒洗……”
顧煜想了想,點頭:“也是。”
語氣藏著一點失望。
“那我們走吧。”
他說完就準備轉身拿東西。
言昭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衣角,明顯有話要說。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開了口。
“小煜。”
這一聲叫出來,顧煜腳步頓住,迴頭看她。
顧煜停下腳步,迴頭看她。
這是來到京市後,她第一次這樣叫自己。
他其實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太像被放在某個安全卻疏離的位置裏,像是被刻意拉開了一步。
可他沒有打斷她。
因為他看得出來,她是有話要說。
言昭站在原地,指尖攥著衣角,力道很緊,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我隻是你姐姐。”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現在在大學裏,要是有喜歡你的姑娘……你也可以考慮一下。”
話說完,她自己都覺得心口發緊。
屋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顧煜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生氣。
而是一種被強行壓住的情緒,在慢慢翻湧。
顧煜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那點被壓住的情緒,終於露了頭。
他開口時,聲音低而穩,一字一句,清楚得不容迴避。
“你不是我姐姐。”
言昭一愣。
顧煜繼續說下去,語氣沒有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條早就寫好的事實。
“你是我的童養媳。”
“是我結婚證上的老婆。”
這句話落下,言昭下意識搖頭,幾乎是立刻反駁。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她聲音有點急,“嬸子當年是為了你身體,才按了這麽一個名頭。”
“結婚證也是……那時候我們還小,什麽都不懂。”
她抬頭看著他,像是在努力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這話空氣安靜得過分。
顧煜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懂。
她是在逃。
而這一次,他顯然不打算再讓她躲過去。
顧煜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言昭心口一跳,下意識想說話,想掙紮後退,可他已經帶著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把人按坐在床沿上。
床鋪微微下陷。
緊接著,他俯身過來,身影覆下,將她困在那一小片空間裏。
言昭呼吸一下子亂了。
她抬眼,就看見顧煜近在咫尺的臉。
昏暗的光從側上方落下來,勾出他清晰的眉骨與下頜線,眼神沉得發暗,不再是平日裏那種冷靜,而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的、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他的手撐在她身側,床板輕輕響了一聲。
距離近到,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呼吸的熱度。
“弟弟可以對你這樣嗎?”
顧煜一邊說著說著,他一邊側過頭,靠近她耳邊,撥出一口熾熱的氣息。
溫度貼得太近了。
近到言昭指尖一顫,呼吸都亂了節拍。
“這樣呢?”
他的聲音低低的,壓得極深,“弟弟也能對你這樣嗎?”
這種逼近不是觸碰,可比觸碰更讓人無處可躲。
言昭下意識伸手去推他,掌心抵在他胸口,力道帶著慌亂。
“你別——”
話沒說完,顧煜已經順著她的力氣俯身下來。
不是粗暴。
是很緩和的順勢。
床墊輕輕下陷,她被迫躺迴去,他一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困在身前。
依舊留著最後的距離,沒有真正壓實。
兩人的呼吸在狹窄的空氣裏交錯。
“那這樣呢?”
他的目光牢牢鎖著她,語氣低而直白。
“我們這樣了,還隻是姐姐和弟弟嗎?”
言昭徹底僵住了。
她從未這樣近距離地感受過顧煜的存在。
記憶裏的他,還是那個安靜、冷淡、總是低著頭的小男孩。
她隻記得他身體一向偏涼,冬天坐在灶邊,手指冰冰的,被她拉住時,也隻是安靜地任由她牽著,從不掙紮。
可現在,全然不同。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帶著溫度。
不是那種柔和的暖意,而是被強行壓住的熱,緊繃,彷彿下一刻就會失控溢位。
言昭的喉嚨發緊。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一直用“小時候”“一起長大”這些理由,把很多東西刻意忽略了。
不是他變了。
是她從來沒有真正看過他。
顧煜的動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原本是想俯下身,再靠近一點,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她那些退讓、逃避、把自己往“姐姐”位置上推的念頭。
可就在他真正壓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見——
言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不是害羞,也不是緊張。
而是那種被逼到角落裏、下意識發冷的蒼白。
她的指尖在發抖,呼吸亂得不成樣子,身體僵硬得幾乎繃直,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顧煜心口猛地一沉。
所有翻湧的情緒在這一刻被生生按住。
他低低歎了口氣,撐著床沿直起身,鬆開了她,坐到一旁,拉開了距離。
床墊迴彈的那點動靜,讓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言昭還沒緩過神,隻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很快。
顧煜側過臉,沒有再看她,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也穩了許多。
“我不會逼你。”
他說完,停了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麽情緒。
然後才繼續開口,語氣很重卻很清晰——
“但我希望你以後能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你的弟弟。”
……
言昭一路跟著他走,始終低著頭。
剛才屋裏的那一幕還壓在心口,她不太敢看顧煜,也不太敢說話,隻能跟著他的腳步往前。
直到他們在一棟房子前停下。
她下意識抬起頭。
然後愣住了。
那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得幹幹淨淨,窗戶很大,院子裏還種著花草,台階被人打掃得一塵不染,在傍晚的光裏顯得格外安靜又體麵。
言昭站在原地,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房子。
不是村裏那種一進一出的平房,也不是鎮上臨街的小樓。
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小聲問了一句:“這是……住人的地方?”
顧煜站在她身側,見她終於抬頭肯跟自己說話了,語氣也跟著緩和下來。
“嗯。”他說,“這是小洋房。”
言昭:“小洋房?”
這三個字她是聽過的。
可隻存在於別人嘴裏、故事裏。
是以前有錢人住的地方,後來被公家當官的住。
言昭從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這種地方門口。
她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踩髒了人家的地。
顧煜看見了。
他沒說什麽,隻是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把她往前帶了一點。
“別擔心,跟我走就行。”他低聲說。
言昭被他這一碰,背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繃緊了。
肩頭傳來的溫度還沒來得及消化,顧煜已經順勢攬住了她,根本不給她退開的餘地,帶著她直接往裏走。
門一開,屋裏的說話聲頓了一下。
客廳裏站著兩個女生。
其中一個,言昭一眼就認出來了——劉曼青。
她正側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話,臉上還帶著點笑意,可在看見顧煜的瞬間,那笑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了下去。
目光落到他臂彎裏的言昭時,情緒幾乎是翻湧了一下。
憤怒、怨毒,像是沒來得及收住的刺。
可那點情緒隻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她已經垂下眼睫,神情迅速軟下來,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她身旁那個女生,胖乎乎的,穿得體麵,頭發梳得整齊。
她先是激動地看了顧煜一眼,眼睛亮得不行,隨即目光落在言昭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那眼神,沒有半點掩飾,全是嫌棄。
很快,女生嘴角一撇,語氣帶著明顯的輕慢:
“我還以為顧煜哥哥的物件得多好看呢。”
“麵板這麽差,而且這穿的都是什麽啊?”
“顧煜哥哥,你不覺得有點丟你的臉嗎?”
這些話不算尖利,卻字字都戳在言昭心口最軟的地方。
其實一直都清楚。
自己灰撲撲的,從村裏來,見識少,模樣也算不上好看。
她原本就覺得,自己站在顧煜身邊,是格格不入的。
現在被人當眾說出來,那點勉強撐著的底氣,瞬間就塌了。
她甚至沒去看顧煜,隻是低著頭,視線落在地板上,耳邊嗡嗡作響。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她是不是不該來京市。
不該來找顧煜。
如果她沒出現,他在學校裏依舊是那個幹淨、耀眼、讓人仰望的顧煜。
不會有人因為她,說他丟臉。
不會有人當著他的麵,挑她的出身、她的樣子。
顧煜的眉頭在那一瞬間徹底擰緊了。
不是不悅,是明顯的厭煩。
他甚至沒多看那女生一眼,語氣冷得幹脆利落:“你的家教被狗吃了?道歉!”
這話一落,屋裏瞬間靜得出奇。
那女生明顯愣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平時對誰都算得上溫和有禮的顧煜,會當眾說出這麽一句話。
臉色一下子漲紅,又羞又惱。
“我……我為什麽要道歉?”她嘴上還硬著,聲音卻明顯沒剛才那麽足,“我說的本來就是真的……”
話音越說越小。
因為顧煜已經側過身,正眼看向她。
那一眼,冷得讓人心裏發毛。
不是發火,也不是吼人。
就是那種毫不掩飾的壓迫感,像是在等她自己意識到越界。
女生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就因為自己說了一句他物件的不好,就真的生氣了?
屋裏沒人說話。
連劉曼青都沒再開口。
那女生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扛不住,低著頭,小聲又別扭地擠出一句:“……對不起。”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煜這才收迴視線。
“道歉不是說給我聽的。”他說得平靜,“是跟我愛人說的。”
“愛人”兩個字,被他叫得極順。
劉曼青的臉色當場沉了下去,指尖攥緊,連笑都掛不住了。
那女生更是愣住,眼神在顧煜和言昭之間來迴掃了一圈,臉上寫滿了不甘和困惑——
顧煜哥哥怎麽會喜歡這種……鄉下來的老婆?
可她什麽都不敢再說。
剛才那一眼的壓迫感還在。
她隻能咬著牙,心不甘情不願地轉向言昭,聲音擠得又輕又別扭:“……對不起。”
這一次,說得清清楚楚。
言昭什麽話都沒說。
她隻是忽然感覺到,方纔一直發緊、發涼的心口,在顧煜那一句話落下後,又重新恢複了跳動。
一下。
又一下。
言昭對那句道歉沒有多餘反應,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接下了。
然後很快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前那一小塊地麵上。
沒有得意,也沒有委屈。
隻是本能地收起情緒,像從前那樣。
顧煜卻沒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手臂自然地攬著她的肩,把她往裏帶了帶,語氣淡淡:“我們走了,跟老師說下次再一起吃飯。”
說到他就帶著言昭離開。
……
言昭被他帶著往外走,腳步卻一點點慢下來。
出了小洋房,夜風一吹,她心口那點被護住的溫度反而散得更快,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別扭。
她忽然停住,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去吧。”她低聲說,“你去跟老師吃飯。我自己迴去就好。”
顧煜迴頭看她:“為什麽?”
她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麽直接,一時間竟有點答不上來,停了兩秒,才勉強把話說順。
“你明明跟老師約好了。”她聲音放得很輕,“你不去,你老師會生氣的。”
此時言昭站得很規矩,肩背繃著,明顯像是已經習慣把自己往後放。
他搖了下頭,語氣平靜:“不會。我跟老師認識很多年了,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對我生氣。”
他又補了一句:“但是我怕你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