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揉麵的時候,動作很輕。
她沒有用力去摔,也沒有反複拉扯,隻是慢慢揉、慢慢壓,掌心的力道很穩。
麵團在她手下漸漸變得柔軟,帶著一點溫熱的彈性。
她隨手扯下一小塊,指尖輕輕一拉,細細長長地就成了形,落在案板上也不塌不黏,看著就讓人心裏舒服。
麵條放在一旁醒著,她轉身去調味。
鍋裏下了點油,肉丁切得不大,翻炒幾下就出了香氣。
她沒放太多調料,隻順著手感添了點,臊子顏色很快就出來了,油亮油亮的。
勺子一舀,順著鍋邊滑進麵湯裏,湯色立刻變深,香味一下子散開。
之後就把火調大了點,又順手把麵條下鍋,撈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她拿了幾個碗,一碗一碗盛好,臊子也給得實在。
外頭正好有人坐著閑聊。
言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喊了一聲:“我隨便做了點麵,嬸子們,要不要嚐嚐?”
雖然大家臉上都帶著疑惑,但是有白吃的東西,很快大家都湊了過來。
言昭一人給盛了一點,麵條不多,但湯足,臊子也沒省著。
第一口下去,有人明顯愣了一下,“這麵……還挺好吃的。”
另一個人低頭又吃了一口,點頭說:“湯香,麵也筋道,不軟不糊。”
言昭站在一旁,手上還沾著麵粉,聽見這話,肩膀不自覺地鬆了鬆。
有人卻皺了下眉。
那人端著碗,又低頭聞了一下湯,語氣帶著點遲疑:“大妹子,你這麵……味道是好吃的,就是有股味兒。”
這話一出,旁邊原本吃得正香的幾個人都停了一下,下意識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碗裏的麵。
言昭沒急著反駁,也沒立刻解釋,隻是也給自己弄了一碗。
她低頭認真聞了聞。
熱氣往上撲,肉香、麵香都有。
言昭又嚐了一下,接著眉頭蹙起,這麵裏麵確實有一點說不清的味道,不重,但是有。
言昭目光不自覺落到門口的水龍頭上,心神一動。
也沒多說什麽,直接走過去接了一碗水,低頭嚐了一小口。
入口的一瞬間,她眉心就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問題找到了。
不是麵,不是調味,也不是爐子。
是水。
這筒子樓的自來水帶著一股很淡的鐵腥味,平時喝著不明顯,可一遇到熱湯,味道就被放大出來,和煤火的新味一疊加,就變得格外清楚。
言昭鬆口氣。
她沒聲張,隻是默默把鍋裏的湯倒掉,又重新去捏了一團麵。
手上的動作明顯更快了,水換成了顧煜給她提的井水,鍋也重新洗了一遍。
等第二鍋麵下鍋的時候,那股怪味已經徹底沒了。
鄰居們本來就是圖個新鮮,又被她喊著嚐,幾個人圍在一塊兒,一人一小碗,吃著吃著,話也多了起來。
“香得很。”
“剛才那股味兒也沒了。”
等幾個人吃得差不多了,麵湯見底,味道也算是徹底定下來了。
院子裏的人本就多,訊息傳得快。
再加上剛才那陣折騰,大家心裏也都明白了,言昭這是要拿手藝出去討生活的。
有人忍不住勸她:“大妹子,你這手藝是不錯,可你男人不是京大的學生嗎?大學生以後賺得多,你看這房子都給你買了,你還這麽辛苦賺錢幹啥?”
別人聽見這房子是她男人買的,跟著驚訝:“不愧是京大的學生,竟然買了一套房。”
旁邊有人跟著接上:“就是啊,你好好在家不就行了?給你男人生個大胖小子,比啥都強。”
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
言昭聽著,手上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一拍。
爐子裏的火還穩穩燒著,鍋底咕嘟冒著熱氣,白霧輕輕往上騰。
上輩子,她也不是沒想過這些事。
那時候,她心裏反反複複惦記著,要是能給顧城生個女兒就好了。
因為顧城總愛掛在嘴邊,說什麽想要兒女雙全,說得一副溫情脈脈的樣子。
可到頭來,李玲連一個都沒給他生出來。
如今再聽見“生孩子”這幾個字,是要她……給顧煜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言昭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低下頭,假裝專心看鍋裏翻滾的麵湯,耳根卻一點點熱起來,熱意順著脖頸爬上臉頰。
那抹粉色來得又快又明顯。
……
鄰居們陸續散了,還不忘迴頭叮囑一句,有什麽事盡管喊一聲,能搭把手的絕不含糊。
話說得熱絡,態度也明顯親近了不少。
言昭一邊應著,一邊把鍋邊簡單收拾了一下,心裏也鬆了口氣。
人情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一來一往,剛才那幾碗麵,算是把這院子裏的關係慢慢鋪開了。
她剛把勺子放下,就聽見院門那邊有動靜。
一抬頭,顧煜迴來了。
院子裏的燈正亮著,光從他頭頂落下來,把眉眼照得清晰又利落。
他身形挺拔,肩背筆直,在燈光的籠罩下顯得人高又俊,一眼看過去就很紮眼。
顧煜目光先是在她門口擺著的鍋碗、煤爐、調味料上掃了一圈,又慢慢落迴她身上。
言昭一見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直了些,語氣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輕快:“你迴來了?餓不餓?我給你弄一碗麵吃,好不好?”
顧煜沒立刻說話。
他的視線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停了一瞬,又迴到她臉上。
那目光很低,很黏,像是被什麽牽住了似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專注,安靜卻壓人。
言昭被他這麽看著,心口莫名一緊。
她原本隻是想讓他嚐嚐自己最終版的味道,可這會兒被這雙眼睛看得有點坐立不安,下意識移開視線,假裝去看鍋裏的水。
然後顧煜才開口:“好。”
隻有一個字。
言昭鬆了一口氣,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去下麵條。
她沒看見的是,身後那道目光一直沒收迴。
顧煜沒站在一旁看她忙。
他掃了一眼門口堆著的碗,順手全拎了過去,直接到水龍頭底下洗了起來。
動作利索,也沒多問一句為什麽用了這麽多碗。
言昭一愣,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阻止,隻能站在爐子邊,看著水聲嘩啦啦地響。
她一邊等著麵條翻滾,一邊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看。
顧煜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線條清楚,洗碗的時候低著頭,很專注。
言昭胸口裏的心髒跳得有點快了。
她從小聽的、被教的,都是另一套。
男人坐著就好,女人圍著灶台轉。
洗衣做飯這種事,從來不該落到男人身上。
可現在,她站在這兒,看著顧煜洗碗,言昭有點恍惚。
重來一輩子,她最開始想的,也不過是讓自己過得不那麽苦,讓那對狗男女早點遭報應。
她從來沒敢想過,日子還能變成這樣。
不是勉強活著,也不是咬牙撐著,而是有人替她把一切接過去,讓她站在一邊,慢慢過。
鍋裏的水咕嘟一聲翻開。
言昭迴過神來,看到麵要糊了,趕緊撈出來。
顧煜把外麵收拾妥當,水也關好,這才迴到屋裏。
桌子被她擦得幹幹淨淨,麵碗已經擺好,熱氣緩慢往上冒著。
他坐下,沒有急著說話,拿起筷子先嚐了一口。
言昭幾乎是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她雙手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這一碗算是她反複調過的終極版,剛才鄰居嚐的隻是試味,這一份纔是她真正想要的口感。
裏麵藏了一點她自己的小心思。
鹽不是現撒的,是她提前處理過的,味道更勻,不會突兀,所以她纔敢在院子裏隨手煮給人吃。
顧煜低頭吃得很認真。
咀嚼的動作不快,也沒有立刻評價。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輕微的碗筷聲。
言昭心口一陣陣發緊。
比起剛纔在院子裏被一群人圍著嚐味,這一刻反而更讓她緊張。
顧煜吃了幾口,終於抬起頭。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笑,但眼神明顯柔和了些。
“好吃。”
他說得很簡單,但是很篤定。
言昭肩膀一下子鬆下來。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剛剛那口氣憋得有多緊。
等反應過來時,臉頰已經慢慢熱了起來。
她忍不住問:“真的好吃嗎?”
顧煜抬眼看她。
那雙眼睛亮得很,帶著點緊張,又藏著一點小小的期待,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胸口裏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接著就有些不受控地快了起來。
顧煜睫毛輕輕一顫,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把目光收迴,落到碗裏的麵條上。
這碗麵跟京市常見的那種粗麵不一樣,麵條細,湯汁裹得住,一入口味道就散開,很踏實。
他又吃了一口,這才低聲應了一聲:“嗯,你弄的東西,一直都很好吃。”
不是哄她,也不是隨口誇。
就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認定的事。
言昭怔了怔。
那點緊張慢慢散開,心口卻又被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填滿,熱熱的。
她低下頭,嘴角怎麽都壓不住,連耳根都悄悄紅了。
在顧煜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剛放下,言昭就已經伸手去拿,想把碗端走去洗。
她動作很快,生怕慢一點就被他搶先。
可碗還沒離桌,手腕就被扣住了。
顧煜另一隻手隨意擦了下嘴角,聲音低下來:“不著急洗。”
言昭下意識看他。
他還拉著她的手沒鬆,掌心溫度透過來,讓她指尖微微發緊。
顧煜抬眼看她,說得很自然:“明天我帶你去吃吃京市的麵條。”
她剛要應一聲,他又接著說:“不過我有個想法,你要不要聽一下?”
他沒有放開她的手。
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看著她。
言昭被他這麽看著,又被他牽著,心口那點緊張又出現了。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好,你說。”
顧煜伸手把椅子往旁邊拖了一下,讓她坐下。
他還是沒急著鬆手,隻是讓她坐在旁邊。
“昭昭,你弄的醬一直都很好吃。”他說到這裏,又搖頭:“但是揉麵、拉麵太辛苦了,也累人,還費時間。”
“我覺得,你可以不用什麽都自己來,單獨賣醬就行。”
爐子裏的火還在小聲響著,夜風從門口鑽進來,又被擋在屋外。
言昭怔住了。
她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在她的認知裏,做吃食就得從頭做到尾,麵是麵,湯是湯,缺一樣都不完整。
可顧煜這一句話,像是直接把她繞進了另一條路。
賣醬?
她坐在那裏,手還被他牽著,腦子卻已經開始慢慢轉了起來。
等言昭從思緒裏迴過神時,屋裏已經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碗洗幹淨放好,連桌麵都被擦了一遍。
角落裏多了一桶熱水,水汽還在往上冒,明顯是剛提進來的,特地給她洗漱用的。
她今天已經泡過澡了,可忙了一整晚,身上還是出了汗。
這種被人提前照顧的感覺,讓她心口發熱。
言昭抬起頭。
正好看見顧煜在脫衣服。
他把外套褪下,又將裏麵的衣服一並拉開,肩背線條一下子顯出來。
身形高而挺,一層薄肌看起來結實利落,胸腹線條清楚,像是常年活動練出來的那種力量感。
現在燈光落在他身上,麵板顏色偏冷,可很幹淨,隨著他抬手的動作,肌理微微繃緊,又很快放鬆下來。
言昭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停了下來。
顧煜像是這時候才察覺到她在看。
他沒有立刻避開,反而微微側過身,肩背線條在燈下更加清楚。
神色依舊淡然,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可動作開始慢了下來。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指尖從鎖骨下方掠過,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刻意給人看清。
眼尾輕輕一抬,目光掃過來,又很快垂下,帶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卻不落在她臉上。
那種感覺並不張揚。
不是直白的勾引,而是一種明知道她在看,又偏偏裝作不在意的從容。
偏偏這種從容,比刻意靠近更讓人心跳失序。
“水給你弄好了,你去洗吧,別涼了。”
言昭這才猛地迴過神來。
像是被人點了一下額頭,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她條件反射地嚥了下口水。
那一下很輕,卻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明顯。
等言昭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她臉一下子燒起來。
她低下頭,心裏懊惱得不行,隻覺得自己剛才那點反應簡直太丟人了。
可偏偏——
顧煜看得一清二楚。
他神色依舊很穩,沒有笑,也沒有戳破。
隻是眸光暗了一瞬,又很快斂住。
原來……
自己不穿衣服,還能有這種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