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心口發緊。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感受到——
這裏不是鄉下,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這是顧煜的世界。
他的學校,他的身份,他被仰望、被議論、被覬覦的地方。
而她站在這裏,顯得格外突兀。
可下一瞬,她腦子裏又忽然閃過幾個畫麵。
教室門口,他擋在她前麵。
小洋房裏,他讓人低頭道歉。
路燈下,他伸手替她遮住那些目光。
一直以來,都是顧煜在護著她。
一次又一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言昭心裏忽然有點發疼。
她發現自己好像一直在躲。
躲在他身後,躲在“姐姐”“鄉下人”“不懂事”的殼子裏。
太懦弱了。
這個想法一落下,她指尖慢慢鬆開了籃子的提手。
言昭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了頭。
視線不再躲閃,聲音也沒再發顫。
“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嗎?”
一句話,說得很平直。
沒有挑釁,也沒有討好。
那幾個女生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這個一直低著頭、看起來怯生生的人,竟然會反問她們。
為首的那個皺了下眉,像是被頂了一下,語氣立刻變得更衝。
“你還挺能裝啊。”
“剛剛不是不敢說話嗎?”
“你能不能從顧煜身邊滾蛋?”
幾個人冷笑了一聲,目光在她身上來迴打量。
言昭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我跟顧煜從小一起長大,我為什麽不能待在他身邊?”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不是因為後悔。
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是真的這麽想的。
她是強行來找顧煜的,這點她心裏一直清楚。
她也不是沒擔心過萬一他不收留她怎麽辦?
萬一他嫌她麻煩怎麽辦?
可那是她和顧煜之間的事,輪不到別人來決定她該不該走。
更何況,讓她滾?
言昭心裏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氣憤。
她要是走了,又能去哪?
迴鄉下?
迴那個一輩子都在耗人的地方?
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裏一閃而過。
被打壓,被罵,被一句“你再忍忍”打發掉的一生。
言昭想到這些,她在這些人麵前,心裏麵反而沒那麽緊張了。
因為她已經見過更難看的東西。
那幾個人徹底愣住了。
她們顯然沒想到,這個一直被她們當成“鄉下老婆”“拖累”的人,會這樣直白地頂迴來。
短暫的安靜後,有人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以為你算什麽?”
“要不是顧煜,你能待在這?”
言昭心口一緊,可她沒有再低頭,隻是很慢地說了一句。
“那也是顧煜讓我待在這裏,你們憑什麽說我?”
這邊顧煜迴來的時候,手裏還提著早餐。
他在宿舍沒看見人,眉心微微一擰,立刻就猜到她應該是去洗漱了。
才剛拐過拐角,就看見那一幕。
言昭被幾個女生圍在中間,位置並不算偏,卻足夠讓人退無可退。
對方的姿態明顯帶著逼迫,聲音不低,來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卻沒人插手。
那一瞬間,顧煜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腳步一頓,手指收緊,幾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
可就在那一刻,他聽見了言昭的聲音。
不是他以為的慌亂、低聲、道歉。
而是很穩的一句反問。
顧煜腳步生生停住。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麽東西拽住了。
他太清楚言昭在他麵前是什麽樣子——
說話輕,動作慢,總是先退一步,哪怕受了委屈,也習慣自己吞下去。
她從來不擅長爭辯,更不會當眾頂人。
可現在不是。
她站得很直,聲音不大,可那一句一句,聽起來清清楚楚。
這是他從沒見過的言昭,不是需要被他護在身後的那種。
而是正在努力站住自己的那種。
他沒有再往前。
隻是站在那裏,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聽見了她後麵說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
顧煜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那股原本翻湧的怒意,並沒有消失,隻是被壓得更深了。
可在那之下,已經多出了一點別的情緒——
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東西。
為首的那個女生臉色一沉,忽然就動了。
她抬手的動作又快又狠,明顯是衝著臉去的。
言昭心裏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低頭一躲,腳步也跟著往旁邊亂退,想要從縫隙裏跑出去。
可她還沒來得及站穩,額頭就撞上一片堅實的胸口。
熟悉的氣息瞬間包裹下來。
下一秒,她整個人就被用力護進懷裏。
顧煜的手臂收得很緊,幾乎是把她整個人擋在身後。
他出現得太快,那幾個女生都還沒反應過來。
那隻沒打中的手還懸在半空,想要再揮下來。
顧煜已經抬手,準確無誤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力道一點都不留。
他向外一掰。
“啊——!”
尖利的慘叫聲驟然響起。
女生疼得臉色發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一彎。
另一隻手下意識去抓,可顧煜已經鬆開,她什麽都沒抓到,隻能站在原地捂著手,疼的呼吸都亂了,身體直直發抖。
直到這時候,周圍的人才真正看清。
站在言昭身前的,是顧煜。
他神情冷得厲害,眉眼微垂,目光卻陰沉得嚇人,沒有半點平日裏的溫和。
洗漱池這一片,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圍著的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連說話都不敢。
言昭被他擋在身後,整個人還有點發懵,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衣角。
顧煜低頭看了她一眼。
確認她沒事。
這才重新抬眼,看向那幾個女生。
“誰給你們的膽子,動她。”
聲音不高。
卻冷得讓人發顫。
沒人敢迴答。
顧煜沒再多說什麽。
他隻是冷冷掃了那幾個人一眼,“這件事我會跟老師說,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他伸手牽住言昭,動作很穩,帶著人直接離開。
那幾個女生聽見這句話,她們臉色慘白無血色,站都站不穩。
這邊兩人一路迴到宿舍,門剛關上,顧煜就立刻轉過身。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她們有沒有碰到你?”
他低頭仔細看她的手臂,又想去看她的肩膀,動作明顯帶著急。
言昭被他這樣靠近著檢查,臉頰一點點熱起來。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臂時,她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輕輕避開他的動作。
“沒有。”
她搖頭,聲音很輕,“我沒被欺負。”
顧煜這才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在這一瞬間泄了下來。
他站在她麵前,忽然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呼吸壓得很低。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那一聲低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裏。
言昭被他這一下弄得有點慌,連忙想抽迴手,她急急開口:“怎麽能因為你?也是我在你身邊,她們不高興而已。”
顧煜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沉靜,又很深。
“你在我身邊,本來就是應該的。”
言昭聽見這句話,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托住了。
那種從來到京市起就一直懸著的、不安穩的感覺,在這一瞬間忽然落了地。
她其實一直怕。
怕自己站在他身邊不合適,怕哪天被人提醒一句“你該走了”,怕連顧煜自己都會覺得她是累贅。
可他這句話,說的沒有一點遲疑。
言昭眼眶有點熱,卻還是努力忍住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唇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很乖的笑。
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嗯。”
……
兩人一起吃了早飯。
肉包子比她在鄉下見過的都要大,一口下去全是肉餡。
言昭原本想著少吃點,可顧煜一直把包子往她麵前推,她不知不覺就吃了兩個肉包,又吃了一個饅頭,還喝了一整碗南瓜粥。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撐得眼睛都泛了點白。
她坐在那兒不敢動,手輕輕按著小腹,一副快要消化不過來的模樣。
顧煜看了一眼,沒說什麽,隻是把她麵前的碗收走,又把自己的吃完,動作自然得很。
吃完之後,兩人纔出門。
顧煜把錢也帶上了,跟著主動開口解釋今天的行程。
“我們去看房子。”
言昭愣了一下。
顧煜語氣很平靜:“這個宿舍是學校分配的,住不了多久,本來你沒來之前,我就打算出去看看。”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現在正好。”
言昭心裏輕輕動了一下。
原來不是臨時起意。
也不是因為她惹了麻煩。
她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隻是跟緊了他的腳步。
顧煜在離開學校前,還是去了一趟老師那邊。
言昭沒有跟著。
她很聽話地坐在花園裏的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花園裏安靜,偶爾有學生經過,看她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言昭望著遠處教學樓的方向,心裏隱約能猜到顧煜去做什麽。
大概是去跟老師說那幾個女生的事。
她沒多想。
現在言昭反而有點說不上來的安心。
這種感覺,她上輩子幾乎沒體會過。
不需要自己解釋,不需要低頭求和,也不需要先把所有委屈嚥下去。
有人站在她前麵,把事情處理好。
她隻是被護在身後。
言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被人護著的感覺,是真的挺好的。
顧煜離開言昭的視線後,臉上的神情幾乎是瞬間變了。
方纔那點溫和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
唇角重新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卻冷得很假,眼底沒有半點情緒。
他走到老師辦公室門口,抬手敲門。
裏麵的人一見是他,立刻站了起來,語氣明顯帶著幾分急。
“哎,小煜啊。”王老師歎了口氣,語速很快,“我家那丫頭被她媽慣壞了,說話做事沒個分寸,我已經罵過她了,你別往心裏去。”
顧煜站在原地,態度一如既往的客氣。
可那份客氣,是疏離的。
他輕輕搖了下頭,“老師,這事不怪您。隻是我媳婦膽子小,以後,我就不去老師家裏了。”
這句話說得不重。
可已經把界線畫清。
王老師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本想再勸兩句,可對上顧煜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這孩子隻要決定的事情,就不可能改變念頭。
王老師想到自己那個專案,顧煜肯定也是拒絕的。
顧煜也沒說多什麽,他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一句,轉身離開去了招生辦那裏。
等到他下樓,就看到還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顧煜輕輕撥出一口氣,然後麵帶笑容的走過去。
言昭原本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上,正低頭數著地上的磚縫。
聽見那一聲“昭昭”,她幾乎是立刻抬起頭。
在看見顧煜的瞬間,她條件反射地站起身,腳步快了兩步,直接走到他身邊。
顧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點從招生辦帶出來的冷意終於徹底散了。
他伸手牽住她的手,語氣溫柔:“我們走吧。”
言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口忽然有點發緊,又慢慢鬆開。
……
言昭自從那天坐火車來到京市,就一直待在學校裏。
教室、宿舍、食堂。
她的世界小得很。
現在一出校門,街道忽然變得熱鬧起來。
人來人往,聲音雜亂。
她下意識放慢了腳步,目光卻止不住地四處看。
街邊一排排房子,有高有矮,有舊有新。
有的是老式平房,門口擺著煤爐子。
有的已經刷了白牆,窗戶上裝了玻璃,看著就亮堂。
顧煜注意到她的視線,語氣放得很緩。
“今天是週末,所以人多。”
現在已經改革開放,但是隊裏還是跟以前那樣,就連省城還是國營最大。
沒想到現在路邊還有人支著小木桌,賣襪子、發夾、肥皂各種東西。
還有推著自行車賣糖葫蘆的,小孩圍了一圈。
更遠一點,有人在賣包子,白氣騰騰。
言昭看得有些發怔。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麵。
不像村裏,天一黑就關門。
這裏好像怎麽都不會停下來。
她眼睛幾乎不夠用,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顧煜沒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