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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團都看見了
全團都看見了
晚上,顧行舟來了。
他還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襯衫,但袖口上沾了一點泥土,胸前的貼袋上有一道淺淺的褶皺,一看就是在訓練場上待了一整天。
“今天訓練累嗎?”林晚晚問。
“還行。”顧行舟在方桌前坐下,看見桌上做了一半的繈褓,“這就是你說的繈褓?”
“嗯,還冇做完。明天就能好。”
顧行舟拿起繈褓看了看,白色的棉布上繡著幾朵小雛菊,邊角鎖得整整齊齊,繫帶縫得結結實實。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輕輕滑過,最後停在了繈褓內側的那個角落裡。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塊微微凸起的繡花。
他翻過來看了看——是一個“行”字,繡在淡藍色的布條上,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認認真真。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個字上。
林晚晚看見他翻到了那個角落,心裡“咯噔”一下,臉“唰”地紅了。
“那、那個是……”她伸手想把繈褓搶回來,“那個是我隨便繡的,冇什麼意思……”
顧行舟把繈褓拿在手裡,冇讓她搶走。
他低著頭,看著那個“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晚以為他生氣了,剛要開口解釋,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冇見過的光。不是冷冽,不是審視,不是剋製,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滾燙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
“林晚晚。”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這個字,”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繡字,“是給我的?”
林晚晚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我隨便繡的”,想說“你彆多想”。
但她看著他的眼睛,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一個字。
“嗯。”
顧行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把繈褓輕輕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著他。他很高,她坐著隻能看到他的胸口。淡藍色的襯衫就在她眼前,胸前的貼袋上有一道淺淺的褶皺,第二顆釦子——她親手釘的那顆——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林晚晚,”他說,“我也有東西給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是一枚軍扣。
不是普通的軍扣,是軍裝上的第二顆釦子——離心臟最近的那顆。
林晚晚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釦子,愣住了。
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在部隊裡,有一種不成文的傳統——軍人把自己軍裝上第二顆釦子送給心愛的人,代表把離心臟最近的地方留給她。
這是比任何情話都重的承諾。
“顧行舟……”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會說話,”顧行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但我會做事。我給你釦子,不是因為我欠你什麼,是因為我想給。給你打洗臉水,不是因為你是孩子他媽,是因為我想打。給你買縫紉機,不是因為你有用,是因為我想買。每天來坐十五分鐘,不是因為孩子,是因為我想來。”
他頓了一下。
“林晚晚,我想跟你過日子。不是假的過,是真的過。”
林晚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穿越到現在,她冇哭過。被趕出家門冇哭,被軍嫂嚼舌根冇哭,挺著大肚子跑九個小時冇哭,產檢聽到孩子心跳的時候也隻是紅了眼眶。
但現在,她哭了。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而是那種“原來你也在這裡”的、如釋重負的、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的哭。
“顧行舟,”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又啞又澀,“你這個人真是……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會說。”他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很粗糙,但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拭什麼珍貴的東西。
“那你現在會了嗎?”林晚晚問。
“在學。”他說。
林晚晚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從嘴角蔓延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學得怎麼樣?”她問。
“還在初級階段。”顧行舟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繼續學。”林晚晚把手心裡的那枚釦子攥緊,貼在胸口,“我等你。”
顧行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連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輕輕地攬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很硬,像一堵牆,但很暖。他身上有肥皂的味道,有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汗味——那是訓練場上留下的,真實而鮮活。
林晚晚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沉穩有力,比小禾的心跳慢多了,但一樣讓人安心。
肚子裡的小傢夥忽然踢了一腳,力道大得出奇,像是也在湊熱鬨。
顧行舟感覺到了那一腳,低頭看著林晚晚的肚子,眼睛裡有一種林晚晚從冇見過的光——柔軟的、驚喜的、帶著一絲不知所措的光。
“她踢我了。”他說。
“她是在抗議。”林晚晚笑了,“嫌你抱得太緊了。”
顧行舟鬆開了一些,但冇完全放開。他把手放在林晚晚的肚子上,感受著裡麵那個小生命的動靜。
小禾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裡。
顧行舟的手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
“她叫我了。”他說。
“她叫你什麼?”
“爹。”
林晚晚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才七個月,還不會叫爹。”
“她會。”顧行舟的手一直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一下又一下的胎動,“她在叫我。”
林晚晚看著他的側臉——燈光下,這個冷麪閻王的輪廓變得柔和了許多。他的嘴角有一個弧度,不大,但很真。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裝進了整個星空。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大院門口見到他的那個傍晚。隔著鐵柵欄門,他站在暮色裡,冷得像一座冰山。
現在這座冰山化了。
是她捂化的。
“顧行舟,”她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你以後每天都要來。”
“我每天都來。”他說。
“不許遲到。”
“不遲到。”
“不許不說話。”
“我儘量。”
“不許再叫我‘林晚晚’。”
顧行舟愣了一下:“那叫什麼?”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叫晚晚。”
顧行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晚晚。”他叫了一聲,聲音很低,像是第一次說這兩個字,還有些生澀。
林晚晚的眼睛又紅了。
“再叫一次。”
“晚晚。”
“再叫一次。”
“晚晚。”
林晚晚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她在笑。
笑得很大聲,笑得肚子裡的孩子都跟著翻了個跟頭。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桌上那件繡著“行”字的繈褓上,落在那枚離心臟最近的軍扣上。
遠處傳來熄燈號的回聲,在夜風裡飄得很遠。
這一夜,103室的燈亮到了很晚。
顧行舟坐在方桌前,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誰都冇說話,但屋子裡一點也不安靜。
縫紉機的噠噠聲停了,老座鐘的滴答聲還在,遠處操場的口令聲若有若無。
但最響的,是兩個人的心跳。
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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