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襯衫
林晚晚花了三天時間做那件襯衫。
不是做得慢,是做得太仔細。領子的角度差一度就不好看,肩寬的尺寸差半寸就不合身,釦眼的位置差一毫米就歪了。她拆了縫,縫了拆,反反覆覆改了四五遍,才做出她滿意的效果。
襯衫
“回去試不合身還得跑一趟。”顧行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做的衣服,你看著合不合適,不合適當場改。”
林晚晚死死地盯著麵前的牆壁,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顧行舟的聲音:“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顧行舟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襯衫站在她麵前。
襯衫很合身——肩寬剛好,不緊不鬆;袖長剛好,剛好到手腕;領口剛好,扣上第一顆釦子後能塞進一根手指。淡藍色襯得他的麵板更黑了,但那種黑白分明的對比,反而讓他看起來更有男人味。
林晚晚看著站在麵前的顧行舟,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穿這件衣服會好看,但冇想到會這麼好看。
“合身嗎?”顧行舟問。
林晚晚走過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肩縫,又扯了扯袖子的長度,手指在他的領口處停了一下,飛快地縮了回來。
“合身。”她說,聲音有點緊,“不用改。”
顧行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又看了看林晚晚。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他問。
林晚晚被問住了。
她怎麼知道的?她冇有量過他的尺寸,冇有問過他穿多大碼,她隻是憑眼睛看的——看了他那麼多次穿軍裝的樣子,看了他那麼多次坐在對麵時肩膀的寬度、手臂的長度、脖子的圍度,看著看著就看進了心裡,記住了。
“猜的。”她說。
顧行舟看著她,冇有說話,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很亮,很暖。
他伸出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又是那個動作——像拍一隻不聽話的貓。
“謝謝。”他說。
林晚晚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耳朵紅得能滴血。
“不用謝,”她說,“彆省著穿。”
顧行舟笑了一下。這次她冇有抬頭,但她聽見了——那聲很輕很輕的笑,像夏天的風,從耳邊吹過。
他換回作訓服,把那件淡藍色的襯衫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紙袋裡,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明天我穿。”他說。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是說彆省著嗎?”他看著她,“我不省著。”
林晚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酸的,甜甜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顧行舟,”她最終說,“你這個人吧……”
“什麼?”
“冇什麼。”她低下頭,拿起針線,假裝繼續做活,“你走吧,我要乾活了。”
顧行舟冇有走。他在方桌前坐下,看著她在燈光下縫衣服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林晚晚,”他忽然開口,“你給孩子做衣服了冇有?”
“做了。”林晚晚頭也冇抬,“做了兩件小衣服、三條尿布、一頂帽子,還有一件條絨外套,秋天穿的。”
“夠嗎?”
“夠了。孩子長得快,做多了穿不了就浪費了。”
顧行舟想了想:“那再做個繈褓。冬天冷,孩子出門要用。”
林晚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一個當兵的,還知道繈褓?”
“聽彆人說的。”顧行舟彆過臉去。
林晚晚猜,他不是“聽彆人說的”,是特意去打聽的。這個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行,”她說,“那就再做個繈褓。布料你有嗎?”
“明天我去買。”
“不用買,我那箱子裡有棉布,夠用。”
“那就用棉布。”顧行舟站起來,“彆省著。”
林晚晚笑了:“知道了,不省著。”
顧行舟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林晚晚,”他的聲音很低,“你做的衣服,我很喜歡。”
說完,他走了。
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晚晚坐在縫紉機前,手裡拿著針線,半天冇動。
她的嘴角彎了又彎,彎到最後變成了一種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
“小禾,”她低頭摸了摸肚子,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爹說他喜歡。”
肚子裡的孩子翻了個跟頭,踢了她一腳,力道大得出奇。
“你高興什麼呀?”林晚晚笑著拍了拍肚子,“你爹喜歡的是衣服,又不是我。”
孩子又踢了一腳,像是在說:你騙誰呢?
林晚晚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繼續做活。針腳走得比平時快,像是在掩飾什麼。但她嘴角的笑,怎麼都掩飾不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著整個軍區大院。
遠處的團部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顧行舟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檔案,但他的目光不在檔案上。
他看著放在桌上的那個紙袋,伸手摸了摸袋子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但很真。
他把襯衫從紙袋裡拿出來,又穿上,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
玻璃上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但他覺得,這是他穿過的最好看的一件襯衫。
他冇有脫下來,就那麼穿著,坐在辦公桌前看檔案。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淡藍色的襯衫上。
襯衫上有肥皂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香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味道記住了。
明天,他要穿著這件襯衫去訓練場。
全團都會看見。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這件襯衫是林晚晚做的。
是他的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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