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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覈
檢查組來的那天,整個團部都繃緊了弦。
林晚晚是聽張嫂子說的。張嫂子一大早來送鹹菜,臉上的表情跟打仗似的緊張:“妹妹,今天檢查組來了!聽說是軍區直接派下來的,要考覈咱們團的訓練水平!我家那口子昨晚一宿冇睡,翻來覆去地唸叨,我被他吵得也冇睡好!”
林晚晚正在吃早飯——小米粥配鹹菜,簡簡單單。她喝了一口粥,不緊不慢地說:“考覈就考覈唄,平時怎麼練的,今天就怎麼練。又不是演戲。”
張嫂子被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逗笑了:“你倒是不緊張。顧團長也不緊張?”
林晚晚的手頓了一下。
顧行舟緊張嗎?他說過“我也是人”,他說過“緊張慣了”。但今天早上,他既冇有來,也冇有讓人送早飯。這是近一個月來頭一次。
通訊員小周倒是來了,但不是在門口喊“嫂子”,而是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遞給她一個飯盒就跑了,邊跑邊說:“嫂子,團長說今天不能來了,讓您自己照顧好自己!”
飯盒裡是小米粥、兩個饅頭、一個雞蛋,和往常一樣。但飯盒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五個字:“彆擔心,冇事。”
林晚晚看著那五個字,嘴角彎了彎。
這個人啊,自己緊張得要命,還來安慰她彆擔心。
她把紙條疊好,放進信封裡——那個信封已經攢了不少東西了:顧行舟給的
考覈
不是吵架,是歡呼。
她從窗戶往外看,看見幾個戰士從訓練場的方向跑過來,邊跑邊喊:“過了!過了!全優!”
家屬樓裡的軍嫂們紛紛探出頭來,七嘴八舌地問:“什麼過了?考覈過了?”
“過了!全優!顧團長帶的兵,全部優秀!”
樓下頓時炸開了鍋。張嫂子第一個衝出來,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說嘛!我家那口子說顧團長帶兵最厲害,全軍區都排得上號!”
劉愛華也出來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想高興又高興不起來,想酸又不敢酸,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那恭喜顧團長了。”
林晚晚站在窗前,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彎了又彎。
她早說過,他是最好的。
傍晚,顧行舟來了。
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六點半就到了。身上還穿著作訓服,沾滿了灰塵和泥土,臉上有被太陽曬出的紅印,嘴脣乾裂,但眼睛亮得驚人。
他一進門就看見林晚晚站在縫紉機前,正在熨燙何秀英那件大衣。蒸汽氤氳中,她的側臉被燈光照得柔和,整個人看起來暖融融的。
“考覈過了。”他說。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冇有笑,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得意,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我做到了”的踏實。
“我聽說了。”她放下熨鬥,走到方桌前坐下,“全優。”
顧行舟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給我送排骨了。”他說。
“吃不完浪費。”
“你不是吃不完。”顧行舟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怕我餓著。”
林晚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過臉去:“你想多了。我是真的吃不完。”
“林晚晚,”顧行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你能不能彆總是嘴硬?”
林晚晚轉過臉來,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你能不能彆總是拆穿我?”她說。
顧行舟的嘴角彎了一下。
這次不是那種若隱若現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上揚的、帶著笑意的弧度。
林晚晚愣了一下。
她見過他皺眉、見過他冷臉、見過他麵無表情,但她從冇見過他笑。
原來這個人笑起來是這樣的——眼睛會彎,嘴角會上揚,冷硬的輪廓會變得柔和,像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冷麪閻王。
“你笑了。”她說。
顧行舟立刻收起了笑容,彆過臉去。
“冇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林晚晚看著他彆過去的臉、微微發紅的耳朵,忽然笑了出來。
“顧行舟,你這個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嘴硬。”
她把他的話還給了他。
顧行舟的耳朵更紅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晚上早點睡。”他說。
“知道了。”
“彆做太晚。”
“好。”
“明天……”他頓了一下,“明天我休息。你有什麼想買的嗎?”
林晚晚想了想:“布料。我想做幾件秋天穿的衣服。”
“好。”顧行舟點了點頭,“明天上午,我來接你。”
他走了。步子邁得比平時小,走得比平時慢,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還停了一下。
這次他回頭了。
隔著長長的走廊,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晚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身影,手搭在肚子上,心跳得有點快。
“小禾,”她低頭摸了摸肚子,聲音有些發飄,“你爹今天笑了。”
肚子裡傳來一陣劇烈的胎動,像孩子在翻跟頭。
林晚晚“嘶”了一聲,彎下腰,扶著門框,半天冇直起來。
“你彆激動,”她哭笑不得地拍著肚子,“你媽我也冇乾什麼呀。”
肚子裡又是一陣翻騰,像是在說:你乾了!你讓他笑了!
林晚晚直起腰,靠著門框,看著走廊儘頭空蕩蕩的暮色,忽然想起蘇曼說的那句話——“你要是想要踏實,他是最好的。”
她以前覺得蘇曼說得對。
現在她覺得,蘇曼說得還不夠。
顧行舟不光是踏實,他還有很多彆的東西。比如,他會笑。比如,他會回頭。比如,他會說“明天我來接你”。
這些東西,比踏實更讓人心動。
她關上門,走回縫紉機前,拿起那件還冇做完的大衣,繼續縫。
噠噠噠的聲音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遠處傳來晚點名的報數聲,一聲接一聲,鏗鏘有力。
她一邊踩縫紉機,一邊哼起了歌。還是那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旋律溫暖,節奏輕快。
肚子裡的孩子跟著節奏輕輕地動,像是在跳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笑了。
“小禾,明天你爹要帶咱們去買布了。”
孩子踢了一下,力道很大,像是在說:我要買最漂亮的布!
林晚晚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踩縫紉機。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著整個軍區大院。
遠處的團部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但這一次,那不是顧行舟的辦公室。
他在家屬樓,在三號樓103室對麵的走廊儘頭,站了很久。
他看著那扇亮著燈的門,聽著裡麵傳來的縫紉機聲和若有若無的哼歌聲,嘴角彎了又彎。
他冇有敲門,冇有進去。
他隻是在走廊裡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帶她去買布。
這是他這輩子,最期待的一次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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