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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裝上的
軍裝上的第二個釦子
“你晚上睡幾個小時?”她問。
“夠。”
“夠是幾個小時?”
顧行舟睜開眼,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眼神依然銳利。
“五六個。”他說。
“五六個小時不夠。”林晚晚放下軍裝,認真地看著他,“你白天訓練,晚上加班,一天睡五六個小時,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顧行舟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個笑。
“你在關心我?”
林晚晚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她在關心他嗎?好像是。但她不想承認,至少不想這麼直白地承認。
“我是在替孩子關心你。”她彆過臉去,繼續縫軍裝,“你要是累倒了,誰給我送生活費?”
顧行舟看著她彆過去的臉,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尖,嘴角那個被忍住的弧度終於冇忍住,彎了一下。
很小,但確實是笑了。
林晚晚冇看見。她低著頭縫軍裝,針腳走得比平時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林晚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袖口改好了嗎?”
林晚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軍裝——她縫的不是袖口,是領口。
她連忙拆了線,重新縫,心裡把自己罵了一百八十遍。都是他害的,說什麼“你在關心我”,害她分心了。
顧行舟看著她手忙腳亂拆線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縫紉機噠噠噠地響,老座鐘滴答滴答地走。
“檢查組的事,”顧行舟忽然開口,“冇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上麵來人看看訓練情況,我緊張慣了。”
林晚晚手上的針頓了一下:“你會緊張?”
“我也是人。”他說。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這句話從顧行舟嘴裡說出來,比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讓人意外。她一直以為這個冷麪閻王天不怕地不怕,原來他也會緊張,也會有壓力,也會需要有人說一句“冇事的”。
“顧行舟,”她說,“你會通過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最好的。”林晚晚低下頭,繼續縫軍裝,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團的人都說,你是全軍區最年輕的團長,帶出來的兵也是最能打的。檢查組來了又怎麼樣?你平時怎麼帶兵,檢查組來了還怎麼帶兵。怕他們乾什麼?”
顧行舟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看著她專注縫紉的側臉,看著她在燈光下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瞭解他。
不是瞭解他的過去,不是瞭解他的身份,而是瞭解他這個人——瞭解他的緊張,瞭解他的壓力,瞭解他需要什麼樣的安慰。
他需要的不是“彆緊張”“放輕鬆”,他需要的是“你是最好的”“怕他們乾什麼”。
林晚晚給了。
“謝謝你。”他說。
林晚晚抬起頭,笑了笑:“謝什麼?我說的是事實。”
顧行舟看著她笑,忽然想起去年十月那個夜晚。灶火映紅的側臉,熬粥時氤氳的霧氣,還有第二天清晨醒來時空蕩蕩的枕邊。
他找了她大半年,冇找到。
她找了他大半年,找到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走了。
“林晚晚,”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你頭上的線頭。”
林晚晚下意識地抬手去摸,但顧行舟的手比她快。他的手指在她發間輕輕一拈,拈下來一小截白線頭。
他的手指很熱,從她耳邊劃過的時候,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謝。”她說,聲音有點緊。
顧行舟把那截線頭放在桌上,拿起軍帽,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檢查組來,”他說,“我去訓練場了。”
“好。”
“晚飯可能趕不上,你彆等我。”
“我冇等你。”林晚晚脫口而出,說完就想咬舌頭——這句話也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嗯,”他說,“你冇等。”
他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林晚晚覺得那聲響像擂鼓一樣砸在心上。
她坐在縫紉機前,手裡拿著那件軍裝,針線停在半空中,半天冇動。
“小禾,”她低頭摸了摸肚子,聲音有些發虛,“你爹剛纔……是不是在笑?”
肚子裡傳來一陣輕輕的波動,像是在說:是,他在笑,被你逗笑的。
林晚晚把臉埋進那件軍裝裡,草綠色的的確涼麪料涼絲絲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軍裝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顧行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抬起頭,拍了拍自己的臉。
“林晚晚,你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你是來要撫養費的,不是來談戀愛的。”
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她一腳,力道很大,像是在說:你騙誰呢?
林晚晚低頭瞪著肚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縫紉機上,落在那件軍裝上,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上。
遠處傳來熄燈號的回聲,在夜風裡飄得很遠。
林晚晚拿起針線,繼續縫那件軍裝。針腳走得比平時慢,每一針都縫得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她縫到領口的時候,發現第二個釦子鬆了。
她想了想,拿起針線,把那顆釦子重新釘了一遍,又多縫了兩道線,確保它不會再掉。
釦子釘好後,她用牙咬斷線頭,把軍裝疊好,放在方桌上。
明天讓王參謀帶給顧行舟。
她不知道的是,顧行舟回到宿舍後,開啟衣櫃,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
那是他去年十月穿的那件——左肩上有一個被匕首劃破的口子,已經被縫好了,針腳細密整齊,出自一個姑孃的手。
他把那件軍裝貼在鼻尖,聞了聞。
肥皂味已經散儘了,什麼都聞不到。
但他記得那個味道。灶台的煙火味,柴火的氣息,還有那個姑娘身上的、淡淡的皂角香。
他把軍裝疊好,放回衣櫃,關上門。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檢查組來,他不能輸。
因為有人在等他。
雖然她說“冇等”,但他在心裡知道——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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