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春。
農曆三月十六。
宜嫁娶。
前進村村長家的小兒子今天結婚,村裡絕大部分的村民,都去道喜,吃席去了。
村頭,院牆外邊種了一株桃樹的薑家,緊閉的院門此刻悄悄開啟了一條縫。
一個裹著黑布,渾身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色老布衣裳的小身影,從門後探出頭。
看了看道路上,確定沒有人,她才慢慢的從院子裏出來,鎖上門,腳步匆匆往村裡後山走。
家裏的柴火已經沒了,她得去撿一些回來。
不然沒等身體裏的妖怪出來,她就得先餓死了。
薑桃剛走幾步,一輛吉普車開到了村口。
車裏坐著三四個年輕的男人。
薑桃垂著頭,往邊上讓了讓。
開車的年輕男人把車停下來,探出頭來問路。
“哎,同誌,請問林國棟家是往哪裏走?”
薑桃身影一僵,袖子裏的雙手緊緊握住。
“同誌?”
陳沖又問。
薑桃顫顫巍巍的抬起胳膊,指了一個方向。
“那邊?”
陳沖看著薑桃抬起的胳膊。
她整個人都被黑布包裹住,連手指都是如此。
也不知道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同誌,是往哪邊?你就這樣指,我也不認識路……”
啊字還沒說出來,原本就躲到了路邊的薑桃,拔腿就跑。
陳沖一臉疑惑。
“這同誌怎麼回事?”
“看她穿著打扮這麼奇怪,她不會是小偷吧?”
想到這裏,他作勢要下車去抓人。
“行了。”
坐在後排右邊,靠窗戶的年輕男人出聲製止。
他的神色有些蔫蔫的,眉眼之間藏著些許的不耐煩。
“趕緊走。”
“哎,阿野,你怎麼了?身為人民子弟兵,在看到可疑人物的時候,不得下車去抓她問個究竟嗎?”
“你夠了。”
陸野語氣更不耐煩了。
這半個月來,他一直被同樣的一個夢給困擾,睡眠質量不好的他,沒什麼耐心。
陳沖攤開手,“行。”
不去就不去了。
吃席重要。
他可聽說了,林國棟的媳婦兒很漂亮。
如果她有什麼漂亮的姐妹,介紹給他們也不錯嘿嘿。
薑桃去到了沒人的山裏,纔敢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慢慢的撿拾枯枝。
她的手很白很白,白到近乎沒有血色。
纖細瘦弱的手指,感覺能輕易折斷。
她撿了一大捆枯枝,額頭上已經有些細小的汗水。
邊上就是潺潺流淌的溪水,她卻不敢在這裏洗手洗臉,更不敢摘下帽子。
她怕。
怕被人當成妖怪。
薑桃找了根木頭,擔上一大捆枯枝,往山下走。
自從身上莫名其妙的出現桃花標記之後,她的力氣也變大了許多。
若是換做平時,她擔這捆柴肯定要費些力,但是今天她並不覺得沉。
肩頭的柴輕飄飄的,感覺像沒什麼東西。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道聲音跟她說,等她身上的桃花佈滿身體,並且變得艷紅無比的時候,她就會變成一截枯木,結束她短暫的一生。
薑桃不想變成枯木。
她九月份才滿十九歲,她還沒活夠。
可身上的桃花印記越來越多,顏色也一天比一天深,她沒有任何辦法……
“喂,薑家的醜八怪!”
眼看著要到家了,村裡幾個特別調皮的小孩攔在了她的前邊。
“醜八怪,你竟然敢偷偷出門?”
“你是不是去偷我們家的柴了?”
幾個小孩故意找茬,就想欺負薑桃這個無父無母,連相依為命的奶奶都過世了的孤兒。
他們上前來拽薑桃擔著的柴。
“鬆手,這是我們家的,我要帶回家去。”
其中一個惡霸小孩開口。
薑桃不鬆。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木棍,“是我的。”
聲音又軟又輕。
聽著就好欺負。
幾個小孩見狀,越發的來了勁,竟然要推她。
薑桃手緊緊握成拳頭。
她在忍耐。
不想打他們,不是怕他們,是不喜歡他們父母上門來吵鬧。
但是忍無可忍,她也不用再忍!
就在薑桃準備出手時,一旁傳來一道極具威嚴的聲音。
“幹什麼?”
那幾個孩子抬起頭一看,隻見不遠處,站著薑家隔壁的趙大娘,還有一個從城裏來的男人。
那男人他們再村長家見過,是坐著車來的城裏人。
知道惹不起,小孩轉身就跑。
趙大娘連忙快步上前來,“桃花,你沒事吧?”
“他們可有打傷你了?”
趙大娘人很好。
薑桃奶奶過世的時候,村裡沒幾個願意來幫忙的,是趙大娘叫上自己孃家兄弟,來幫忙安葬了薑奶奶。
薑桃對趙大娘很感激。
大娘問什麼,她就乖乖回答什麼。
“我沒事,謝謝大娘。”
“哎喲,說什麼謝喲,你這閨女,就是客氣。”
趙大娘爽朗的擺了擺手,又因為有客人,她就沒與薑桃說那麼多。
把在村長家打包的飯菜遞給了薑桃,讓她回去熱熱對付一頓。
薑桃連連搖頭。
“我不能要,大娘,我家裏有吃的。”
“桃花,你這孩子跟我還客氣什麼?”
趙大娘不管,強行把碗塞在薑桃懷裏。
“放心,都是去廚房裝的,沒人吃過。”
說完她拍了拍薑桃的手背,轉身去招呼跟自己過來的人。
那可是兒子的戰友,得好好招呼。
“陸營長,讓你久等了。”
趙大娘嗬嗬笑著與陸野說話。
陸野微微搖頭,視線落到不遠處的黑色小身影上。
她全程沒有抬起過頭。
擔著柴,抱著趙大娘給的碗,開啟家門進了屋。
陸野從背影單薄的身影上收回視線,朝趙大娘禮貌的笑了笑。
“大娘,剛剛那位同誌她,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不管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如果沒有隱疾,應該不會這打扮。
“你說桃花啊?”
趙大娘笑著擺了擺手,“她沒什麼隱疾,就是長得太好看了,薑嬸在世的時候,天天拘著她,不讓她出門。”
“久而久之,她就養成了不敢出門的習慣。”
“她奶奶走了以後,她隻要出門,就都是這樣打扮。”
陸野微微挑眉。
長得醜的不願意出門可以理解,長得好看的也不願意出門?
不過這到底是別人的自由,陸野也沒多說什麼。
他與趙大娘在趙家院門口,正要進屋,聽到隔壁薑家傳來薑桃驚恐萬分的叫聲。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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