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茜扛著鼓鼓囊囊的包袱,小臉憋得通紅,吭哧吭哧地挪到小區外的十字路口。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才走了一段路她的額頭就已經開始沁出汗珠。她眯著眼四處張望,最後相中了馬路邊上一處圍牆邊上。薔薇花架探過牆頭在這一處地方遮下一片陰涼。紅白粉的薔薇點綴在叢叢綠葉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送來一陣陣清甜的花香。
她解開包袱皮,靛藍色的粗布在水泥地上鋪開,那一摞牛仔褲就雜亂的堆在上麵,那個寫著香江風牛仔褲的紙板被她鄭重其事地擺在最前麵,角落裡的笑臉頭像正對著馬路咧嘴笑。
周茜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來往的行人。薔薇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來,她的小腿不自覺地晃啊晃,偶爾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她就立刻挺直腰板,把招牌往前提一提,活像隻驕傲的小孔雀。
許漾輕輕拍著懷裡的安安,小家夥剛喝完奶,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客廳裡的一切。粉嘟嘟的小臉蛋肉肉的堆起,釀出一個無齒笑容。
“對了,”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正在看報紙的周劭,“你下次什麼時候有空?”手指輕輕撫過安安柔軟的發頂,“我想去趟火車站。”
周劭從報紙後抬起頭,還有點兒有氣無力的:“去火車站乾什麼?”
許漾低頭將手指伸到安安的手心裡,安安的小手立刻就握住她的手指。
許漾輕輕的晃動了下手指,逗弄著安安,“我這次過來的時候人家徐睢照顧我和安安很多,每隔一段時間就過來幫我照看著安安,忙前忙後的。還有臨江站的袁浩同誌,提著行李把我和安安送出站。總該帶點心意去謝謝人家。”
相比於簡單的人情往來,許漾更看重的是兩人在鐵路上工作的身份。在這個交通不發達的年代,那條鋼鐵動脈連線著南方的港口與北方的市場,鐵路線上的人脈就是流動的印鈔機,每節車廂都是流動的黃金。
徐睢是跟著鐵路線跑的,許漾問過,他常年跑申滇鐵路,有鐵路上的資源,大站小站的他都認識。袁浩在臨江站當了八年站務員,從貨運排程到行李房,沒有他搭不上線的環節。這些都是無形的財富,遠比周劭給的那些錢珍貴得多。她想要發展自己的事業,在女裝上闖出一片天地,就不能被物流問題卡住脖子,她想要打通自己的進貨銷售渠道,這兩人至關重要。畢竟在這個年代,誰能掌控物流,誰就扼住了商業的咽喉。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請人到家裡吃頓飯。”許漾笑盈盈的說。
周劭放下報紙,“下週我休息的時候陪你一塊去吧,也不一定是在家裡吃,做飯太累了。”頓了頓他道:“帶著安安一起,不過鐵路上的排班也不是那麼穩定,也不確定能不能恰好那天等到這兩人。”
許漾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她低頭逗弄著懷裡的安安,語氣輕快:“好啊。”
許漾等得就是周劭這句話,當初在車上,徐睢當初在列車上對她百般照拂,不過是還周劭當年救命的恩情,袁浩是徐睢找來的,跟許漾更沒關係了。
她太明白這其中的門道——徐睢每次提及‘周哥’時眼裡的敬重,袁浩幫忙搬行李時那句‘軍人家屬’的稱呼。這些資源是依附於周劭的光環,沒有周劭在場,她許漾哪來的麵子跟這倆‘地頭蛇’深交?
不過關係網嘛要織就需借力,許漾不介意將枕邊人當做是最好的梭子,隻要她好好經營這兩人完全可以成為她自己的人脈。
周劭沒察覺許漾話裡的算計,隻當她是真心感激。他伸手接過安安,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孩子細嫩的臉蛋:“是該好好謝謝人家,這麼照顧我家安安。”
“那我回頭好好安排。”許漾笑道。
“好了,趁著安安精神,我帶他下去曬曬太陽。”許漾輕柔地將安安從周劭懷裡接過來,“我們安安多多接觸大自然,健健康康長大。”
周劭笑著捏了捏安安藕節似的小胳膊,“我們安安要長得結結實實的。”聲音裡藏著隻有夫妻倆才懂的隱憂。
許漾用臉頰貼了貼安安的額頭,彷彿懷裡仍是那個脆弱得令人心顫的小生命。
許漾抱著安安在樓下散了會步,想起什麼,她抱著安安往小區外麵走。
許漾抱著安安慢悠悠地踱到小區外,遠遠就看見薔薇花架下那個垂頭喪氣的小身影。周茜坐在小板凳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麵前那堆牛仔褲鼓鼓囊囊的堆在地上,看著是一件都沒賣出去。
許漾走近時故意加重腳步,“生意怎麼樣啊?”
周茜猛地抬頭,亂蓬蓬的劉海下,一雙眼睛寫滿了委屈。
“你說的不對。”周茜氣哼哼的,伸腳往地上踢了一下,“這堆破牛仔褲,根本就賣不出去!”
安安被周茜的聲音吸引,側著腦袋不住的張望。
許漾看著周茜像隻炸毛的小貓般氣鼓鼓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懷裡的安安也被吸引,歪著小腦袋好奇地張望,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你都不叫賣有誰能知道你是在這兒賣牛仔褲的呢?”許漾笑道,“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這乘涼賞花的呢。”
陽光透過薔薇花架,在周茜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不服氣地撅起嘴,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灰塵,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賣豆腐勒——”遠處傳來小販走街串巷悠長的吆喝聲,夾雜著自行車鈴鐺的清脆聲響。周茜看看自己冷清的‘店鋪’,咬咬牙扯著嗓子喊:“香江牛仔褲!十五塊一條!香江牛仔褲!十五塊一條!”
喊了兩聲還是無人問津,周茜生氣的看向許漾,“我喊了,根本不管用,你就是欺負我!”
一上午的委屈在這一霎那傾瀉而出,周茜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