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六口出門也挺壯觀的,樓梯都要分幾撥下。狹窄的樓道熱哄的像趕集,踢踢他他的腳步聲引得李翠花伸出頭張望。
“喲,這一家子是乾什麼去?”
許漾客氣的笑笑,“出去走走,李嬸子,你家燉的什麼,我怎麼聞著有股糊味兒?”
“喲,我的湯。”李嬸兒一拍大腿,也顧不得和許漾她們說話了,著急忙慌的往裡跑。
周茜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腰間的外套塞進了褲子裡,顯然是著急忙慌的套上去的。
許漾看得眼角直抽,剛要開口,小姑娘已經咚咚咚躥下了半層樓。
“周茜!”許漾喊了一嗓子,聲音在樓道裡蕩出迴音。
周茜像隻出門撒歡兒的狗,越喊越跑。烏黑的短發像是海中暢遊的水母,隨著她的動作一跳一跳的,像極了主人此刻歡快的心情。
許漾眼睜睜看著小姑娘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樓梯,歡快的背影飛快的消失在樓道中。
許漾:……
周劭背著大包抱著安安往樓下瞥了一眼,“這瘋丫頭,彆管她,指定在樓下等著呢。”
許漾望著空蕩蕩的樓道,耳邊還回蕩著周茜的腳步聲,她無奈地搖搖頭。
林暖看了看周劭,怯生生地拽了拽周劭的揹包帶,纖細的手指在軍綠色帆布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壓痕,“周叔叔,揹包很重,我來幫你背吧。”
林暖洗得發白的衣領整整齊齊地翻著,發辮上的皮筋使用很久了,外麵纏繞的絲線剝脫,露出裡麵黃色的橡皮筋。
一邊是自己瘋跑的周茜,一邊是時刻關心彆人的林暖,怎麼看都是林暖這個養女更懂事貼心。
“不用,叔叔背得動。”周劭笑的溫和,溫和到有些客氣疏離。
許漾目光不著痕跡的掃了周劭一眼。
小姑娘卻執拗地踮起腳,試圖去夠揹包肩帶。“周叔叔,我真的可以幫忙的。”
周劭側身避開了,他笑著朝樓下抬了抬下巴,“你去追周茜吧,彆讓她跑太遠。”
林暖失落的收回手,她點了點頭默默的越過眾人跑了下去。
林鬱依舊安靜的跟在最後麵,隔著幾步樓梯安靜的幾乎融進樓梯間的陰影中。
許漾笑了笑開口道:“快走吧。”
等他們慢悠悠晃到一樓時,周茜正蹲在花壇邊,用樹枝戳著一隊搬家的小螞蟻。陽光透過豆角藤架,在她破破爛爛的衣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聽到腳步聲,她立刻扔掉樹枝蹦起來,叉著腰對著單元門口的幾人吼道:“你們屬烏龜的啊,我都等你們好久了!”
“我們可沒叫你等。”周劭抱著安安走近,“你可以自己先去啊。”
兜比臉還乾淨的周茜哼了一聲,“老周,你咋這麼討厭!”
“行了,趕緊去坐車吧,再聊車都沒了。”
幾人沒有去市區,而是坐車去了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場。
公交車剛在南湖新村站停穩,周茜就像顆出膛的炮彈般衝了下去。撲麵而來的聲浪讓許漾下意識捂住了安安的耳朵——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剁肉聲、激烈的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交織成一片,空氣裡飄蕩著食物的香味兒和生肉的腥味。
“新鮮的河蝦嘞——”
“自家種的青菜,水靈著呢!”
“整雞整鴨整鵝現殺,免費脫毛,來瞧一瞧,看一看了。”
“便宜賣了啊——”
“穗港來的時髦衣裳哦,便宜處理咯!”
……
周茜站在市場入口,眼睛瞪得溜圓。她臟兮兮的布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褲腿濺上了泥點子都渾然不覺。林暖悄悄往林鬱身後躲了躲,卻被個挑著菜擔子的小販撞了個趔趄,框子裡的臟水差點甩到她臉上。
周劭單手抱著安安,另一隻手護住許漾往前擠。賣活禽的攤位前,鐵籠裡的鴨子“嘎嘎”直叫,驚得安安“哇”地哭出聲。許漾剛要去哄,就見周茜已經猴子似的躥到糖畫攤子前,眼巴巴地盯著老人手裡轉動的銅勺。
“小蘑菇,你看這點兒周茜,彆讓她亂跑,也彆走出大人的視線。”許漾皺眉叮囑林鬱,畢竟這時候柺子猖獗,真要是被拐走了,哭都找不著路。
林鬱點點頭,幾步過去拉住正看入迷了的周茜後衣領子,將周茜給拽了回來。
林鬱瞧著挺瘦弱的,放佛風一吹就要折斷一樣,但力氣卻不小,周茜吱哇亂叫也敵不過他鐵釺子一樣的手,被林鬱拎小雞崽一樣拎到了許漾身邊。
“彆亂跑!”許漾的聲音很嚴厲,伴隨著安安的哭聲臉上顯出一分凶狠來,
“再亂跑,”許漾蹲下身,視線與周茜齊平,指尖戳著她瘦削的肩胛骨,“人販子就把你綁去黑煤窯做苦工。”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不僅天天乾活不給飯吃,還讓你天天讓你背九九乘法表,做雞兔同籠的數學題,語文課文……背錯一題抽一鞭子。”
周茜猛地打了個哆嗦,臟兮兮的小手不自覺地扭在了一起,她因為學習被老師打手板打多了,那種痛叫她現在想想都害怕。
她不自覺的抖了一下身體。
“我,我想要那個”周茜指著糖畫攤子,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哼。老人手裡的銅勺正勾勒出精緻的鳳凰尾羽,糖漿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許漾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三毛錢:“拉著哥哥的手去買。”她伸手指了指林鬱和林暖,“你們三個一人一個。”
周茜歡快的應了一聲,她神腳在林鬱腿上一踢,“傻蛋,跟我去買那個鳥!”
林鬱被叫傻蛋也看不出什麼脾氣,隻是默默牽起林暖的手,又用另一隻手攥住周茜的衣角。三個孩子像串糖葫蘆似的往糖畫攤挪。
“我抱著安安去賣衣服的那邊等,那邊比這邊安靜一些。”許漾伸手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你陪著他們買糖畫,一會兒過來我們彙合。”
周劭點點頭,將安安遞給許漾,她給許漾整理了一下搭載肩上給安安遮擋光線的毯子囑咐到:“彆走遠,我一會兒就過去找你。”
許漾點了點頭,抱著安安往服裝區走,那邊果然清淨許多。她找了處樹蔭下的石凳坐下,掀開毯子讓小家夥透口氣。安安立刻不哭了,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頭頂的樹葉。陽光透過葉隙,在他粉嫩的小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看把你嬌氣的。”許漾用指腹輕輕撫去兒子睫毛上的淚珠。“我是雌鷹一樣的女人,你是我兒子,要做雄鷹一樣的男人。”看著安安的小臉兒許漾有心軟了,“算了,做個鴿子叮叮當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