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大妮往前趔趄了好幾步,跌跌撞撞用手撐住地麵這才穩住身形。手掌磕在布滿石子兒的路上,生疼。
她扶著膝蓋站起身,抬頭一看,撞她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瘦,臉上帶著點吊兒郎當的笑,渾身一股痞子樣。
一肚子邪火蹭地就上來了。
“乾你孃的小鱉孫!瞎了你的屁眼!”閆大妮嗓門尖利,一下子劃破了街道上的平靜,“老孃好好走著路,你個狗娘養的是瞎了還是瘋了?躥出來往人身上撞,你爹媽生你不教你是吧?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閆大妮中年喪夫,在農村獨自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從來就不是好相與的。寡婦門前是非多,再笨嘴拙腮的人也練就了一張厲害的嘴。那嘴可厲害,臟話不要錢的往外蹦,淨往生殖器上帶,把農村老太太罵架那一套展現得淋漓儘致。
“果然是鄉下來的老婆子,撞了人不承認還倒打一耙,果然是鄉下人,就是沒素質。”年輕人捂著肩膀,拔高了聲音,引得眾人都看了過來。
“我撞你娘個腿!”閆大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年輕人鼻子上,唾沫星子狂噴,“你個驢日的玩意兒,一看就不是好種!你爹是扒灰的還是你娘養漢的?生出你這麼個缺德帶冒煙的東西!”
年輕人眉頭擰起,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凶相,“鄉下來的老婆子,撞了人不認賬,還罵這麼難聽,嘴是吃你爹的大糞了吧,不想要老子給你卸了。”年輕人往地上一指:“我這皮鞋,剛買的,四十五塊,你看你給踩的。”
閆大妮冷笑一聲,唾沫星子噴出來,“你個龜孫犢子,褲襠裡那二兩肉怕是白長了,二十來歲不乾正事,專挑老太太碰瓷,你也不怕老天爺打雷劈劈死你?”
尖利的叫罵聲很容易引起周圍的人看熱鬨,沒多久周圍遠遠的站了一圈人,旁邊修鞋的老頭活兒也不乾了,眯著眼睛看得聚精會神。飯店裡吃飯的人伸著腦袋往外看,還有幾個人直接端著碗出來,一邊吃,一邊瞧。幾個過路的停住腳,遠遠站著看,偶爾湊頭一起交換下意見。
閆大妮喘了口氣,越罵越順嘴:“搞到老孃我頭上,你也不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年輕人臉色變了,他伸手去拉閆大妮的胳膊,“你個老婆子,你賠我的鞋。”
閆大妮還以為那人是來打自己,她能乖乖讓人打自己?揚手就打了過去,指甲把他的臉頰脖頸撓得都是血道子。
年輕人眸光閃爍了一下,突然伸手,用了點兒狠勁兒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胳膊:“老婆子,你敢打我!”
閆大妮使勁一甩,沒甩開。她另一隻手掄起來,照著年輕人的臉就是一巴掌。
啪啪幾巴掌,年輕人的臉上立刻起了幾道紅印子,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一顆牙齒混著血水掉落在地上。
“喲,牙掉了啊。”似乎是有些竊喜。
他隨即捂著腮幫子,喊起來:“打人了!老婆子打人了!”他扯著閆大妮不鬆手,“你敢打我,這事兒沒完,報警,給我報警。”
聽到年輕人說要報公安,閆大妮怕了,她想走,年輕人拽著她不放。她急了,指甲往他身上胡亂地撓,不多時,幾道血印子滲出血來。
但就是這樣,這年輕人也沒鬆手,更沒打回去,反正就是控製住,不讓走。
公安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很快就有兩個穿著製服的派出所乾警撥開擁擠的人群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
年輕人沒撒手,歪著身子把身上血淋淋的道子展示給人看:“民警同誌,我好好走路,這老太太先是撞我一下,還踩壞了我的皮鞋,不僅不道歉,反倒罵我,又打我。你看我這臉,這手,都是她打的。我的牙都被打掉一顆,我不認識她,我冤枉啊我。”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水汪汪的,委屈得不得了,配上他紅腫的臉頰,慘不忍睹的血道子,還有嘴角殘留的血漬,當真是淒慘極了。同旁邊隻是發絲微亂的閆大妮比起來,誰是苦主,誰是行凶的人,一目瞭然。
閆大妮急了:“放他孃的狗臭屁!他胡說!是他先撞我,還打我。哎呦,我這身上,疼啊......”
升鬥小民不與官鬥,像閆大妮這樣的小人物,見著穿製服的官老爺,下意識地害怕。閆大妮現在的氣勢,可全然與剛才的盛氣淩人不同。她臉上擠出點笑來,帶著鄉下人求人時那種又討好又怕的語氣,“警察大老爺,你得為我做主啊,我兒子可是烈士啊,我們農村本分,才進到城裡就被人欺負,嗚嗚......”
年輕人不急不躁地指著外麵圍觀的人說,“民警同誌,我可沒動這大娘一根手指,我好好走著路,她撞我,上來就罵,罵完就打。我這臉,我這手,我的牙,都是她弄的。他們都可以作證的。”
圍觀的人就點了點頭,他們可是看得真真的。
“這年輕人可沒動手,這老太太可厲害,又是抓又是撓又是打的,手跟耙子似的,撓人家好幾道血印子。牙都打掉了,這小年輕可受罪。”
“是啊,這老太太罵得那叫一個難聽,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臟的話。”
“這小夥子脾氣好,讓老太太打成那樣,一聲都沒還手。要擱我,早推回去了。”
閆大妮看看乾警,又看看七嘴八舌的人,急得跺腳,“你們跟他是一夥的,你們這城裡人最奸詐了。”
她這話可是捅了馬蜂窩了,在場的,除了閆大妮自己,還都是土生土長的臨江人,這個城裡人可不就包括他們。
頓時看她也沒了好臉色。
“民警同誌,我們可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同誌,不說瞎話,就是這老太太打的人,這年輕人根本沒回手。”
“對,我看的真真的,就是她踩壞了人家的皮鞋,連聲道歉都沒有,就罵人打人,侮辱人家爹孃,我看著老太太以前也沒少欺負人。”
“就是,就是。”
“誰撞誰,到所裡說。”民警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年輕人,“走吧,都走。”
閆大妮被一個民警拉著胳膊往前走,腦子裡嗡嗡的。
“乾什麼,乾什麼抓我?”閆大妮突然掙了一下,嗓門尖利起來,“我冤枉!你們憑什麼抓我?......”
“大娘,你先彆激動,到所裡說清楚。”
“我不去!”閆大妮使勁往後縮,“我沒犯法,我不去派出所!你們這是欺負鄉下人!欺負我老婆子沒人管!”閆大妮心裡又慌又氣,就要往地上躺,準備來個耍賴三件套。
“我告訴你們——”她哭喊著,“我兒子可是烈士!你這樣對我,我要告到部隊去!讓他們拿著槍來,把你們一個個都突突了!”
民警對視一眼,語氣柔和了一些,但架著閆大妮的手卻絲毫沒有鬆,“大娘,不是抓你,是先瞭解情況,你先跟我走,到所裡慢慢說。你兒子的事,到那兒你再好好講。”
說著,一使眼色,跟同事架著閆大妮走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