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掛了電話,臉色就落了下去。
之前隻簡單聽周劭提過,知道閆大妮把人扔給他之後,就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她躲去了哪裡。日子一天天過,這件事情也就漸漸地被淹沒在了時光的河流裡,讓人忽略了,這件事其實並沒有結束。
現在閆大妮突然出現,就意味著又要起波瀾。
許漾傾向於相信,閆大妮是來複仇的。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從林鬱那些話裡,她聽得出來,閆大妮是個固執的人,且將兒子的死,歸咎在了周劭身上。
一個農村寡婦,含辛茹苦的獨自撫養獨子長大成人,兒子是她的腰桿子,可以說是她生命的全部。現在生活的指望沒了,她隻會比任何人都更偏執,她會恨上週家的每一個人,不可能以對待恩人的姿態對待周劭。她上門的態度和她之前的性格與行為,都太違和了。
許漾覺得閆大妮簡直是個定時炸彈,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更何況安安還獨自在家,這讓許漾心裡焦躁又擔心,像有根刺紮著。
但她也知道,擔心無用,先把人控製住才行。雖然交代了周衍去找刀疤,但她還是不放心,又給康成的bb機留了信,讓徐俊跑一趟,再去找刀疤一趟。
吳曉峰幾個見許漾臉色不好看,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不過翟向東四個畢竟才來,不如吳曉峰和許漾的情分,因此都沒開口。吳曉峰湊到許漾跟前,擔憂地問:“老闆,臨江有事兒?”
許漾搖了搖頭,“沒什麼,回去吧。”
吳曉峰也就不問了,沉默地站到許漾身後,護著人回去。
一進門,就聞見飯菜香。
看見許漾回來,張彩忙笑著站起身招呼,“今天回來得這麼早,飯已經做好了,正好可以吃了。”
許漾擺擺手,“彩姐,不忙,等等大力和強子,你讓孩子們先吃,彆餓著。”
“他們已經吃過了。”
正說著呢,院門被推開,田大力和強子一前一後進來了。
“回來了。”張彩迎了上去,接過田大力手中的網兜,“家裡有水果,怎麼又買?淨亂花錢。”
田大力彎腰在水井旁洗臉。天熱,他跑市場跑工地,熱得一頭汗水,撲了一臉灰塵,黏膩膩的貼在麵板上,難受得很。他捧起一捧水,劈頭蓋臉澆在頭臉上,大手豪放地搓洗著脖子,“給小美她們吃,彩姐你也吃啊,彆不捨得。”
張彩嗔怪地看了田大力一眼,眼裡帶著笑,“她們哪能吃下這麼多啊,你可淨破費了。”
田大力嘿嘿笑著沒說話,他伸手去摸晾衣繩上的毛巾,摸了個空,“彩姐,我的毛巾去哪兒了?”
“這兒呢。”張彩從旁邊遞過來一條新毛巾,“你那條破了被我拿去當抹布了,給你和強子新買了一條。”
強子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嘿嘿笑了兩聲,“謝謝彩姐。”
院子裡支了桌子,張彩很快端上了一桌子菜,眾人圍坐,一邊吃著飯,一邊扯些閒話。
強子在特區待了這些天,算是開了眼。論發展速度,臨江真是比不上這兒,幾天不看,路邊就多出一棟樓,到處都是來做生意、討生活的人,南腔北調擠在一塊兒,熱鬨得跟趕集似的。機會也多,隻要你敢打想拚,總能扒拉著一口飯吃。
他覺得許漾說的對,來這邊前程錯不了,豔豔也會喜歡這邊的。
“老闆,等豔豔過來,還想跟大力和彩姐住一塊兒,相互有個照應。”
許漾笑著看他一眼,“好呀,你跟冬豔商量好就行。”
“哎,也不知道豔豔現在怎麼樣了,我不在家,她一個人帶娃,顧得過來嗎?電話裡總說都好,估摸著也是報喜不報憂。”強子耷拉下眉眼,夾菜的筷子慢了下來。
許漾笑著寬慰他,“挺好的。冬豔和孩子都胖了一圈。她現在上班就把孩子帶著,小推車放收銀台後頭,一點也不耽誤。”
“那就好,那就好。”
“也快了,”許漾說,“再過幾個月她們就過來了。”
強子眉頭鬆了鬆,又夾了一筷子菜,這回吃得香了些。
“你現在裝修學習的怎麼樣?吃力嗎?”許漾又問。
強子跟著田大力跑了幾天市場,如今被介紹到張東健那邊做學徒工,從最基礎的小工做起,工錢也是拿得最少的,不過有許漾這邊的工資,強子乾的還是挺帶勁的。
“也就是學些基礎的,不過特區這邊裝修房子確實比內地細致,又是貼瓷磚又是刷牆的。”他想著那些步驟,嘖嘖感歎道:“那門框子也要做造型,貼瓷磚要對縫,橫平豎直的,差一點兒都不行,牆麵也講究,有個香江的客戶,老講究了,要先刮膩子,打磨平了才能上那什麼,乳膠漆,說是要刷一遍底漆兩遍麵漆,顏色也多。還有那櫃子,做得老好看了,洋氣得嘞。我以前哪見過這個,老家打個地平刷個大白就完事了。”
許漾點點頭:“踏實學,裝修這行看著簡單,裡麵的水可深,外行人短時間內也摸不明白。技術、材料有什麼門道都要摸明白,還要多看,看看那些客戶喜歡什麼樣的裝修,不同的場合裝修方案之間的差異,要分析的出來。”她看了強子一眼,“慢慢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強子嘿嘿笑了兩聲,“現在每天跟師傅後頭打下手,遞個磚攪個水泥的,慢慢上手了。”
“嗯,等你差不多上手了,我再給你找幾個手下帶帶。”
強子一聽,眼睛亮了,“好呀,我也想體會體會當領導的滋味。”他撓撓頭,“不過豔豔知道肯定得笑我,說我就那兩下子,還領導呢。”
“那你們比比看,看誰先當領導。”
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臨江。
聽完周衍帶給他的話,林鬱垂下眼,睫毛顫了顫。
許阿姨覺得他前程光明遠大,許阿姨要給他遮風擋雨,許阿姨要他自由生長......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話。
他的過去灰濛濛的,充滿著痛苦與黑暗。沒有人願意為他遮風擋雨,他曾拚命追過,追著那點虛無縹緲的光,卻每一次都被傷得更深。身邊的人帶給他的隻有疼,隻有怕,在一遍遍的謾罵與侮辱中,一刀一刀地淩遲他的精神,直到他徹底麻木,直到靈魂裡那點微弱的光,終於滅了,而他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沒有人覺得他配得上一個遠大光明的未來。
連他自己都沒想過。
可有人告訴他,他值得,有人願意保護他。
他低著頭,眼眶慢慢紅了。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拚命忍著,睫毛抖得厲害。
周衍看著他,忽然湊過來,腦袋歪著往他臉上瞅:“哎,你是不是感動得要哭了?”
林鬱彆過臉去,聲音悶悶的:“......沒有。”
“有。”周衍戳他肩膀,“我看見你眼睛紅了。”
“沒有。”
“有。”
“你彆害羞嘛,我這衛生紙管夠。”周衍將手中的一卷衛生紙戳到林鬱鼻尖。
林鬱:“......”
夜裡睡覺時,周衍從被窩裡爬出來,壓著嗓子喊:“小啞巴,你想哭了嗎?我這有紙。”
林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