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利達牛仔製衣廠出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廠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在夜風裡晃了晃,投下一小片光。身後的車間裡還有機器在響,嗡嗡的,隔著牆傳出來,悶悶的。
路邊的小店還開著,賣宵夜的攤子也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氣,炒鍋滋啦滋啦響,香味飄過來,混著傍晚特有的煙火氣。
遠處亮起一盞盞白熾燈,彙聚成一片星河。華燈初上,這個城市卻彷彿剛剛醒過來。
何兆光出來送許漾,“這個時間點了,許小姐,我請你吃頓便飯吧。”
許漾笑著拒絕了,“不了,何大哥。”她的語氣誠懇,帶著點推辭時該有的客氣,又不顯得生分。“已經耽誤了您好些工夫,實在是不好再耽誤您工作了。您廠裡還有事要忙,我這邊也還得回去理一理今天看的那些。改天找個大家都空閒的時間,我請您。”
大家都是大忙人,一個人恨不得掰成兩半用,說是請客吃飯,其實大都是客氣話。
何兆光也沒再堅持,“行,那就下次再約。許小姐路上慢點。”
許漾點點頭,轉身朝路邊走去。
幾人找了個地方吃了點兒晚飯。黃秀和王遠都是頭一回來穗港,和當初的吳曉峰、田大力一樣,瞧什麼都新鮮。
兩人手裡各攥著一根鵝翅,啃得滿嘴油光。
“真好吃。”
王遠咧著嘴一臉傻笑。沒輪上排班的時候,他們就在招待所待著。穗港這邊文娛也發達,他買了好多武俠小說,窩在床上看得入迷。餓了就去路邊攤,買一份炒牛河,三餐就解決了。跟著老闆的時候,他們吃的就跟過年似的,每天不重樣。老闆還總特意多點些他們沒嘗過的東西,讓他們嘗鮮。
王遠咂咂嘴,覺得這日子,比在部隊那會兒快活多了。
當保鏢可真好啊。
吃完飯,許漾又去夜市逛。
雖然大部分貨她都會直接從工廠大批量訂購,但夜市這地方,她從來不肯放過。廠裡的貨是大路子,走得穩,賺得厚。可夜市裡藏著的東西,是野路子,說不準哪件就成了下一匹黑馬。
夜市這時候正是最熱鬨的時候。一排排攤檔拉起了白熾燈,亮得晃眼,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似的。人擠著人,姑娘們挽著手,這邊看看那邊摸摸,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各種氣味,交織成一幅最熱鬨的圖卷。
許漾不緊不慢地逛著,腳步不快,眼睛卻沒閒著。這個看看,那個問問價,還會和攤主聊上兩句。有她感興趣的東西,許漾還會跟老闆深入交流一下。貨從哪兒來的,賣得好不好,能不能長期拿貨。聊透了,再留個聯係方式。
許漾在一個個攤位前或走或停,沒一會兒,跟在後麵的王遠和黃秀手裡就提滿了大包小包。
許漾買的挺雜的,有造型獨特好看的耳環,花裡胡哨的手串項鏈,獨特的女裝,好看又舒適的鞋子......量都不多,幾件,幾十件的,要是在臨江賣得好,她再直接聯係工廠下訂單。
回到招待所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許漾簡單洗漱完,在桌前坐下,把今天收的衣服、飾品、鞋子一樣樣記到本子上。寫完最後一筆,她合上本子,揉了揉眉心。熄了燈,幾乎剛捱上枕頭,人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中午,許漾提著個果籃和陳珍珠一起去了黃氏工廠。
黃氏工廠裡。
黃滿榮歪在坤甸木椅子上,胖胖的手指頭捂著額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唉聲歎氣,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像是被抽走了半截。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衰仔——”他拖長了調子,聲音裡全是心累和無奈,“當初還不如生塊叉燒,也好過如今來氣我。”
說著像是氣不過,他抬起手,重重地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巴掌:“真是氣死我了!”
下一秒,“哎呦,嘶——吼吼吼~~”他捂著自己那隻拍紅了的小胖手,眼角這下是真的流下了兩行清淚。“疼死我了,怎麼連個沙發都不如我的心意!”
他瞪著那把坤甸木椅子,眼神裡全是委屈和控訴,彷彿那扶手是故意跟他作對似的。
黃富南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杯水,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他耐心地勸導著,“叔叔,您消消氣,富貴他......”
他囁嚅了半天,嘴唇動了幾動,愣是沒想出一個能替堂弟開脫的理由。最後他歎了口氣,隻能乾巴巴地擠出那句說了八百遍的話:“富貴堂弟還小,您慢慢教。”
“小?!”
黃富南的話一下子戳了黃滿榮的心窩子,“他25了,還小?”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你比他大不了多少,處理事情已經遊刃有餘了,他呢?!”
黃富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堵了回去。
黃滿榮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那張胖臉漲得通紅。“不說幫我分擔,”他咬著牙,一字一句,“他還能闖下這樣的大紕漏!”
黃富南就閉嘴了,這話沒法接。他們工廠加班加點的做,機器從早轉到晚,一個月下來,累死累活也就幾萬塊的利潤。黃富貴一單就給虧了二十多萬,趕上他們不吃不喝乾半年的了。
關鍵是,這個客戶黃了,以後再也不會把單子給他們做了。
可這口氣,換誰都得生。
黃富南將水杯遞給到黃滿榮的手裡,一手給他撫著胸口,“叔叔,您喝口水,消消氣。”
“我女朋友說她朋友,就是臨江的那個許老闆,想要收富貴的那些貨,今天中午過來看看。等處理出去,虧損興許也沒那麼多。”
黃滿榮抬起眼皮看向黃富南,“許漾?”
“對。”
黃滿榮坐正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從頹喪變成了若有所思。
“上次做錯的那批勞動服,”他慢慢說,“她不僅給全賣出去了,還做得風生水起,在東北那邊開辟了新的市場。給咱們工廠下了不少的勞動服訂單。”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批貨給她......或許還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