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是一遝厚厚的麵試申請表。
紙是普通的a4紙,上麵已經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速度不快,但目光落得很實,一點兒資訊都沒落。她的目光尤其的在每張表格旁邊留下的幾句評語上流連。
秦淑梅的字跡清瘦有力,像她這個人一樣,乾脆利落。評語也短,常常隻有兩三個詞:“邏輯可”、“心浮”。偶爾有長一點的,也不過一句話:“底子有,但需要人帶。”
蘇曼的評語要詳細些,字也圓潤,看得出來是認真琢磨過的。“溝通能力不錯,但有點油滑”,“老實,但變通能力欠佳”,“這姑娘可以,有眼力見”。有時候還會在家庭情況旁邊畫上一個小圈,備註上家庭情況或對求職意向有影響。
康成的點評同樣簡潔,但條理清楚。“銷售直覺好,反應快,但人有些油滑”,“口才一般,但踏實”,“這人話太多,容易跑題”。偶爾還會加一句“建議二麵重點問xx問題”。
許漾一張一張地翻,偶爾在一張上多停幾秒,偶爾把某張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時細微的沙沙聲。
蘇曼敲門進來,“許總,所有候選人都已經到位了,可以開始了嗎?”
“初麵沒通過的都送走了?”許漾問。
“都送走了,每個人都拿了一份小禮物,不算白來一趟。”蘇曼回答。
這算是許漾定的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個來她這兒麵試的人無論通不通過,走的時候都能拿上一份小禮物。人來麵試一趟不容易,又是早起收拾又趕路的,一份小禮物花不了多少錢,卻是個心意,一來能安慰一下麵試不過的心情,二來也能宣傳一下公司,給公司樹立一個好的形象,算是花小錢辦大事。
蘇曼上次見許漾這樣做,這次在安排麵試的時候,自然也將這送禮物的事情安排到了麵上的流程中,許漾聽了也爽快地叫秦淑梅撥了款。
許漾點點頭,“行,那就先來財務吧。”
蘇曼應了一聲,出了門去叫人。
一個個候選人依次進入辦公室,許漾靠在椅背上,問題問得隨意,卻個個刁鑽,怎麼回答都有問題。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進門先鞠了一躬。許漾沒讓他自我介紹,直接開口問:“假設現在月底結賬,我發現賬上有一筆一萬的缺口。你查了兩天,發現是我親自簽的一筆支出,但沒有任何單據。這時候離報表報送截止還有兩個小時,我會怎麼做,取決於你怎麼說。你打算怎麼跟我說這件事?”
男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額角開始滲出汗珠。
“......我、我會先問您這筆支出的具體情況......”
“已經問過了,你說是我簽的。”
“那、那我再核對一下......”
“沒時間了,還有兩個小時。”
男人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許漾看著他,沒催,又道:“假如你發現我報銷的差旅費裡,有一部分不符合公司規定,但金額不大,也就幾塊錢。你會怎麼做?”
這回男人微微鬆了口氣,謹慎回答:“我會先跟您溝通一下,看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情況。”
“沒有特殊情況,就是我報銷錯了。”
“那......那我建議您下次注意,這部分金額就不能報銷了。”
許漾笑了笑,又接著問了個問題,“我看你簡曆上一份工作乾了五年,沒挪過窩。是沒想過動,還是不敢動?”
一個個問題砸了下來男人整個人都有些坐立不安。“我、我覺得穩定也挺好的......”
“穩定挺好,”許漾點點頭,“那為什麼現在又動了?”
男人張了張嘴,不好說自己是被下崗了,這才來這邊麵試的。
許漾等了兩分鐘,男人也沒有再開口,許漾笑了笑,“非常感謝您今天過來麵試,麵試結果我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公佈,您可以回去等待結果了。”
男人愣了一下,這才站了起來,恍恍惚惚的往外走,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
“啊,好,再見。”
接下來都是如此,一個個問題砸下來,像一把把看不見的軟刀子,一刀一刀地戳向麵試人的心理防線上,直把人問得額頭慢慢冒出細密的汗水,手指不知道往哪兒放,坐姿從挺直變成佝僂,從佝僂變成坐立不安。
有的開始結巴,有的眼神亂飄,有的乾脆沉默。
許漾始終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不急不躁,一個一個地問,一個一個地聽。
又一個候選人出去。
許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往門口看了一眼。
蘇曼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下一份表格,朝她點了點頭。
“下一個。”
門口進來一個人,許漾抬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吳慧也看到了許漾,衝著她笑。
“小慧?”許漾笑著請吳慧在對麵坐下,“你怎麼也跑我這兒麵試來了?”
像吳慧這樣的大學生,國家是包分配的,尤其是財會專業的,按理說不用愁工作。
吳慧在許漾對麵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漾,許總,”她開口,無奈的笑笑,“我是分配工作了,不過給分配到鄉下養豬場去了。”想起那裡的日子,吳慧就皺了皺鼻子,“我去了一個星期實在是受不了了,這不就回來找工作了。恰好看到你這邊招聘,您這邊我好歹熟悉,離家也近,方便照顧家裡,我這不就趕忙過來了。”
吳家也心疼女兒,不忍心她一個小姑孃家自己在鄉下受苦,再者,在養豬場裡工作說出去也沒那麼好聽,總叫人聯想點兒什麼,於是全家一致支援女兒自己出來找工作,不管好不好的,起碼在眼皮子底下,他們安心。
許漾笑了笑,養豬場的活計可不好做。為了隔絕豬瘟、口蹄疫等烈性傳染病,養豬場都是實行嚴格的封閉式管理。財務人員雖然是坐辦公室的,但隻要進了豬場的大門,可能一週、甚至一個月才能出去一次。出去要經過廠長批準,回來要徹底洗澡、換衣、消毒。年輕人嚮往外麵的精彩世界,在養豬場裡就跟被軟禁似的,時間久了,對身體和心理都是一種巨大的折磨,普通人都很難承受住。
“行,那咱們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