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忙碌的一天。許漾回來的時候,明亮的星子掛滿了漆黑的夜幕,銀亮的月光清冷冷地灑在沉寂的大地上,像是給萬物鍍上了一層清輝。
許漾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尤為明顯,路過街口那間小小的、亮著昏黃燈光的電話亭時,裡麵忽然探出個腦袋,叫住了她:“小許!”
“大爺,這麼晚還沒回家休息?”許漾臉上露出笑容,調轉了腳步,朝著電話亭走了過去。
“這就要回去了,最近打電話的人多,關門的時間就晚了點兒。”老大爺一邊說著,一邊彎腰伸手去拉掉落在腳邊的大衣,動作有些遲緩,“傍晚的時候,你爸給你打了電話,口氣挺急的,說多晚都等你回過去。我問他啥事,他也不細說,就囑咐我一定把話帶到,讓你務必給回個電話。”
許漾算是他這兒的大客戶,生意上的聯係多,經常來打電話。因為次數頻繁,嫌一次次結賬麻煩,索性就在大爺這兒掛了賬,半個月結算一次,彼此都省事,也多了份信任。也是因此,大爺才願意等到現在,替許漾傳個話。
“謝謝您了大爺,這麼晚還麻煩您等著。”許漾連忙道謝。
大爺擺了擺手,“你快回電話吧,彆再有什麼急事兒。”
許漾點了點頭,拿起電話朝桐市那邊回了個電話,電話嘟了一聲,很快就被接了起來,彷彿有人一直守在電話旁等著。
“喂,是許漾嗎?”電話裡傳來許父的聲音,比平時更顯急促。
許漾“嗯”了一聲,直接問:“這麼急,是家裡又有什麼事兒嗎?”
許父在電話那頭聲音很大,帶著質問:“周劭是不是被裁軍了?”
許漾眉頭微蹙,“你怎麼知道他們部隊要裁軍了?他們部隊內部的事情,我不清楚具體情況。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什麼不知道!”許父對許漾的一問三不知很生氣,覺得她不支援丈夫的事業,連丈夫部隊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簡直愧對他對她的教育。
“許漾我是怎麼教你的?好好當個賢內助,你看看你,一天天的不知道瞎胡鬨什麼,連自己丈夫部隊裡發生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打聽打聽!像什麼話!”
許母的聲音也從聽筒裡傳來,補充道:“你爸他看報紙知道臨江那邊在裁軍,不就是小周的部隊嘛,我跟你爸爸擔心得不行,這才急著打電話問你......”
許父打斷了妻子的話,教訓完女兒,話鋒立刻轉向了他最關心的問題,語氣嚴肅:“行了,先彆說那些沒用的。我問你,周劭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是確定要轉業,安排到其他單位,還是直接拿補償款走人?”
哼,怪不得過年連個像樣的煙酒都沒見著!他就說,誰家體體麵麵的姑爺,過年就給老丈人拎一堆餅乾的?虧他先前在外麵,還把他誇得天花亂墜!他倒好,用一堆餅乾來打他的臉。
鬨了半天,原來是部隊待不下去了,被裁軍了啊!
周劭軍官的身份,一直是許父在酒桌上、在鄰裡間挺直腰桿、收獲羨慕眼神的“硬通貨”。如果周劭被裁軍,彆人豈不是要嘲笑他眼光差,嫁女兒是投資失敗,那他的麵子該往哪擱。這麼一想,他對周劭那點原本就不算深厚的喜愛,頓時消散殆儘。
好像周劭被裁軍,首要傷害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許父的臉麵。
許漾握著聽筒,聲音依舊很平靜,“裁軍是國家大事,涉及麵廣,不是我們家屬能隨意打聽清楚的,周劭也從不把部隊內部未定的訊息帶回家,這是紀律。”
“你們不用著急,急也沒用,也不要過多打聽,影響周劭的工作,等有了確切訊息的時候我會告訴家裡的。”
“哼,什麼紀律不紀律的,我看你就是不上心。”許父冷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忙了一天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教訓,許漾也不免有些煩,“要是沒事兒的話我就掛了,電話費挺貴的。”
“你怎麼說話的,許漾!”許父被許漾懟了一句,覺得尊嚴受到了挑戰,立刻怒了。
“哦~好的,我滴老父親。”她拖長了聲音,語氣甚至有點誇張的乖巧,“您的話我都記下啦。您呢,也千萬注意身體,收收您那暴脾氣。氣大傷身,萬一真中風了?您也知道,您閨女我不怎麼靠譜,一天天瞎忙活,淨胡鬨些沒用的,可指望不上啊。”
在許父暴跳如雷的聲音響起之前,許漾利索地掛上了電話。
“大爺,這次還是記賬上啊。”她朝已經昏昏欲睡的大爺說了一句,“您也趕緊回家吧,不早了。”
大爺掀開本子,用筆記著許漾這次的電話費,聞言擺了擺手,“你也快回去吧。”
夜深了,家屬院兒裡一片寂靜,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周劭站在樓下的那棵梧桐樹下的陰影裡,月光被光禿禿的枝丫剪得破碎,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不怕冷似的,沒穿外套,襯衣領口口子解開了兩顆,指尖一點猩紅在黑暗中忽明忽滅,是燃著的煙。
他吸得很慢,很久才抬起手,將煙送到嘴邊,深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在清冷的月光下彌散開,很快就被夜風吹得無影無蹤,像他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
這幾天,周劭接觸了太多人。一張張都是熟悉的麵孔,曾經在訓練場上一起揮汗如雨,在任務中生死與共,在宿舍裡吹牛打屁。他們是他的兵,是他的戰友,是他曾經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
而如今,他卻要親手送走他們。
那點猩紅的光芒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像他沉默燃燒的疲憊與壓力。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也渾然不覺,隻是微微垂著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
他就那麼站著,襯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肩背線條。
許漾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人,這才輕輕地喊了一聲。
“周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