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氣溫很低,但剛才晚會帶來的興奮和暖意還未完全散去。家屬院裡比平時安靜許多,大多人家今日還久違的開著燈,暖黃的燈光從窗戶中透出來,泛著暖意和溫。
安安已經趴在周劭的肩頭睡著了,肥美的腮幫肉被壓扁了,口水流了周劭一肩膀。
剛走到自家單元樓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咻——啪!”的清脆聲響。
許漾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漆黑的夜空中,驀地綻開一團絢爛的金色光點,如同瞬間盛放又急速凋零的巨型蒲公英,拖著細碎的光尾緩緩墜落,將一小片天際短暫地照亮。緊接著,又是幾朵光球接連升起,在最高點“砰”然炸裂,化作流蘇般的光雨,簌簌灑下。
“煙花!”
如今的城市裡還沒有禁放政策,煙花爆竹是每年過年的必需品,從城市到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會買一些鞭炮和煙花。整個城市此起彼伏,硝煙彌漫,空氣中滿是年味。
許漾伸手拽了拽周劭的衣袖,“放煙花了,快許願。”
“漾姐,對著祖宗排位才許願呢。”周衍想起小時候在村裡的時候,過年的時候他奶會給家裡他爺的牌位上貢,然後嘀嘀咕咕的許願。
周茜不同意周衍的觀點,“纔不是,是對著流星許願。”
林鬱和林暖也抬頭看向天空中炸現光團,煙花的光,一閃,一滅。映亮了林鬱緊抿的嘴唇和林暖微微失神的眼睛。
往年的這個時候,伴隨著遠比這零星煙花響亮百倍的連綿鞭炮聲,他們的‘家’裡總會上演另一番“熱哄”。那個被稱為“媽媽”的女人,披頭散發,麵目猙獰的和他們稱之為“奶奶”的人瘋狂的撕扯起來,扭打,哭嚎,咒罵,東西砸落的刺耳聲響,混雜在窗外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裡,構成他們童年對過年最深刻也最恐懼的記憶。
因為她們打完就會將目光投向躲在角落的兩人。
“嘿,我說,你們可真不懂啊。”許漾叉著腰看向幾人,給了他們幾個還是太嫩了的表情,然後她轉向周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願:“過年我想要一條金項鏈做新年禮物,金子不能少於4克,越粗越好,煙花啊煙花,你能實現我的願望嗎?”
周劭:“”
怎麼辦,他隻買了一條手鏈,才38克,他連撿的紙殼子、玻璃罐子、家裡的廢品都賣了也沒湊夠買4克的錢。
“許女士,你彆對著老周許,他很摳的。”周茜拉了拉許漾,“你往這邊站站,要不然老天爺不保佑你的。”
周劭:“”
許漾看向周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公,你覺得老天爺會不會保佑我戴上新的金項鏈嗎?”
周劭咬咬牙,“會。”
許漾笑著看向周衍幾人,“你們爸爸都說了,我新年能戴上新的金項鏈。”
周衍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他立刻有樣學樣,學著許漾的樣子轉向周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煞有介事地大聲許願,“煙花啊,煙花,新的一年我想要一個籃球,最好是牌子的。”他頓了頓,覺得機會難得,應該大膽一點,立刻追加,“如果可以,再加再加一輛自行車。二八杠的!我能騎!”
說完,他刷地一下睜開眼睛,目光灼灼,充滿了期待的盯著周劭。
周劭抱著安安,麵無表情地聽完兒子的願望,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看著周衍那副我許願了的嘚瑟樣,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想屁吃。”
周衍立刻委屈巴巴地看向旁邊的許漾,拖長了聲音告狀,“漾姐,你看他!大過年的,怎麼說話的!我就許個樸素的願望嘛!難道我連願望都不能許了嗎!”
“就是。”許漾幫著他說話,“大過年的,都要說好話。”
周劭嘴巴閉得比蚌殼還要緊,反正不答應。答應一時爽,錢包掏到空,他的零花錢還他們四個的私房錢多呢。
安安被天上煙花炸裂的聲音和許漾她們說話的聲音吵醒,他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向天空。
“爸爸,嗯,著火。”安安伸出小胖手指著天空正在緩緩消散的光團,奶聲奶氣的對爸爸彙報著他的發現。
他知道的,紅紅的,亮亮的,跳動的就是火,媽媽和奶奶抱他到廚房灶台前看過。火,燙手手,疼,不能摸,他知道的。
周劭被兒子這充滿童稚的彙報逗樂了,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了。他側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安安柔軟的臉蛋,低聲笑著糾正道:“那不是著火,那是煙花,安安。”
許漾則是驚喜地拉著安安的小胖手,“呀,我們安安都知道著火了,著火了要叫大人是不是?真好,我們安安長大了。”許漾伸手把小家夥接到自己懷裡,伸手指向天空中不斷炸開的煙火,“安安看,這是煙花,煙花是在天上的,跟地上的火不一樣。”
“花。”安安學舌,黑亮的眼睛裡依然帶著好奇和一絲不解,他轉頭看向天空,歪著小腦袋看了半晌,似乎在努力理解“煙花”和“著火”的區彆。
“咱們也買了,一會兒叫爸爸帶安安放好不好?我們安安也學習放煙花好不好?”許漾溫柔地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
安安似懂非懂,但聽到“爸爸帶安安放”,還是高興地點了點小腦袋,注意力很快又被夜空中新升起的一串“滋滋”作響、拖著銀色尾巴的“電光花”吸引了過去。
幾人上樓休整了一會兒,差不多零點的時候,一家人搬了他們趕集買的煙花爆竹下來。樓下有不少鄰居都下來了,正展開鞭炮準備點火。
周劭找了一處避風又開闊的空地,周衍幾人把煙火炮竹放下。最興奮的莫過於周衍和周茜兩兄妹,他倆早就摩拳擦掌,搶著要先放一個大號的煙花。用香頭點燃引信,然後捂著耳朵,兔子似的竄回許漾身邊。
“嗵——啪!”兩聲巨響接連炸開,在寂靜的夜空裡顯得格外震耳,紅色的紙屑紛紛揚揚。
林暖膽子小些,看著就平靜很多,周劭幫她點燃,林暖捂著耳朵看向“嗖”一聲竄向天空的煙火。
林鬱站在許漾身邊沒動,許漾笑著推他去玩兒,他放了一個炮又平靜地走了回來。許漾也就沒說話了,拉著他看天上的煙火。
周劭過來抱著安安去教他放煙火,“安安,看爸爸手裡。”周劭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在寒夜裡格外清晰。他握著安安的手,輕輕點燃引線,“看。”
煙花滋啦一聲響炸開無數絢爛的光線,隨即嗖的一聲衝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安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光亮驚得小身子微微一抖,好在爸爸的大手及時的在他的背後輕拍,安撫住他受驚的心情。安安的大眼睛裡充滿了驚奇和興奮,他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天上炸開的地方,似乎在努力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再來一次?”周劭低頭問兒子。
安安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含糊地應著:“嗯!bong,pa!”
許漾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誰家的自鳴鐘鐺鐺響起,遠處的鞭炮聲猛的密集起來,零點到了,1986年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1987年在鞭炮的歡迎聲中來臨。
大院裡此起彼伏的響起:“新年快樂!”
許漾轉頭看向身旁的幾人,歡聲道,“新年快樂!1987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