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有不知道情況的人好奇地問
一個嫂子壓低了些聲音,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就咱們家屬院兒裡簡教授家的老大,前麵生的那個兒子。聽說沈教授後娶的那個心眼小,容不下,硬是給攆出去了,現在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學也不上了。”
“哎,我剛纔看見了,哦呦,可憐哦。”一個大娘伸手拍了下大腿,臉上露出一個不忍的表情來,“大冬天的,身上的棉褲棉襖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棉花都板結呈硬疙瘩了,肯定不暖和,那腳腕子露出一大截,凍得都發青了,我看著都冷。”
旁邊的一個嬸子也連連點頭,歎息道:“我也瞧見了,嘖嘖,真是可憐,精瘦精瘦的,臉上蠟黃沒什麼血色,那手上都是凍瘡和裂口子,你說得多疼啊。誰家孩子像他這樣遭罪,他媽要是知道孩子苦成這樣,得哭死。”
“聽說那孩子要去外地打工,他爺奶不放心這麼小的孩子出遠門討生活,沒讓,現在就在咱們市做些零活。聽他奶奶說,肩膀上都磨得一道道血道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爸爸是教授,兒子卻在打零工,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要我說啊,那沈如眉也太不像話了!”有人憤憤不平地接話,“就算不是親生的,你給他一口飯吃,將來他也得孝敬你,她倒是好,麵上功夫都懶得做了,也不說彆人背後講她。還有簡教授也被這個女人帶得昏了頭,他也不想想,甭管怎麼樣,這也是自己的種,跟這個兒子離了心,對自己有什麼好?將來,這孩子隻怕會比這夫妻倆更狠心。”
張嬸兒撇撇嘴,“她自己生的那個,那可是捧在手心裡,什麼都要給最好的!之前還學小漾,借了咱們街道那邊的房子,給她兒子大辦個生日宴,風光的嘞。唉,老話兒說的好,這有了後媽就有後爸。”
話趕話,氣氛有些激動,不知是誰順嘴就總結了一句:“所以說啊,這後媽就沒一個好的!心狠!”
話音落下,人群倏地尷尬地安靜下來,幾道目光不由得落到坐在旁邊的許漾身上。
忘了,同樣身為後媽的許漾還坐在身邊呢。剛才那番話,簡直是當著和尚罵禿驢,這不是得罪人嘛!
“小漾啊,我們不是說你,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就是話趕話的,沒刹住這張嘴。”一個嬸子滿臉堆著尷尬和賠笑,親熱的的拍著許漾的手,“你對幾個孩子多好,我們可是看在眼裡的。周衍他們以前什麼樣,你來了之後什麼樣,大家可是瞧見了的,整個家屬院,誰不誇你一聲好,你跟彆人可不一樣,你是個好的。”
人過的好不好,打眼一瞧心裡就有數了。周家這幾個孩子一個個臉色紅潤,腮邊有肉,不胖,但是透著精神氣的結實。身上的衣裳都是合身的新衣裳,料子厚實又保暖,人收拾的乾淨又整潔,明顯是被好好養著的。跟剛才她們嘴裡的簡嘉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哪個被虐待哪個被寶貝著一目瞭然。
剛才周家的那幾個小子進來就往許漾跟前鑽,喝水找許漾要水喝,贏的東西也給許漾看,在許漾身邊膩歪一會兒,說幾句悄悄話,或是靠著她安靜地坐一會又生龍活虎的跑出去繼續玩兒。這些舉動不就是和普通人家孩子親近媽媽一樣嗎,孩子知道誰好,才會親近誰。
其他幾位嫂子大孃的也趕緊跟著附和:
“對對對,小漾啊,你可彆往心裡去!”
“我們就是瞎議論,不過腦子的。”
“就是!你可是咱們院裡出了名的好後媽不,有的親媽也沒你做的好!”
許漾本來也沒把那句話放在心上,更談不上生氣。“嬸子,嫂子們,你們快彆這麼緊張,我真沒往心裡去。”她笑得真誠,“我明白大家是心疼那孩子,也不是在針對我,我不會生氣的。而且我也不怕大家說我,咱們住在一個院裡,關起門來是一家,開啟門更是鄰裡鄉親。我要是真有哪裡做得不好,做得不到位,有大家監督,是在幫我呢。”
許漾這話說的敞亮又有覺悟,剛才還忐忑不安的人,立刻如釋重負,臉上重新綻開了笑容,氣氛瞬間回暖。
“哎喲,小漾你這心胸,真是沒得說!”
“就是!咱們以後互相多照應,多提醒!”
“這孩子,真會說話!怪不得能把家裡打理得這麼好!”
“幾個孩子跟了小漾這個後媽,是享福了。”
“對呀,對呀。”
許漾笑笑沒說什麼,也沒有跟著眾人深入討論這個話題。有些話,聽聽就好了。
簡嘉平如今的淒慘境遇,歸根結底,問題最大的,難道不是他那個親生父親——簡文彬嗎?作為父親,對待自己未成年的孩子有著不可推卸的撫養教育的義務,沈如眉想要苛待簡嘉平,難道能越過他這個一家之主,孩子的親爸?還不是他的沉默、縱容,甚至可能是默許,才導致簡嘉平被趕出大院,輟學打工。
可現在,眾人的口誅筆伐、所有的批判矛頭,卻幾乎都集中指向了身為後媽的沈如眉,而簡文彬是被沈如眉這個後媽帶壞的爸爸,何其可笑。
正說著話,食堂的門簾被“唰”地一下掀開,周衍像陣小旋風似的抱著個東西跑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瘦高個。眾人的討論聲戛然而止,目光似有若無的落在了那個瘦高個身上。
許漾的目光也抬了起來,平靜地望過去。
周衍對此渾然不覺,他興衝衝地跑到許漾麵前,獻寶似的將一個醜得出奇的洋娃娃遞到許漾眼前。
“漾姐,看,我給你贏的,全場唯一的洋娃娃!”周衍一臉得意,“你們小女孩不都喜歡這種洋娃娃嗎,看,多好看啊。我特意去玩兒遊戲給你贏來的。”
許漾無聲的看著眼前這個全場唯一的洋娃娃,塑料麵孔塗著誇張的腮紅,眼睛大的都快到頭皮上去了,小嘴裡竟然露著兩顆金光閃閃的牙齒,頭發是粗糙的金色化纖絲,甚至沒有一身好衣裳,就一塊玫紅的布料繞過肩膀打了個結,露出的兩條手臂竟然還有碩大的肱二頭肌
她:“”
許漾覺得周家的審美好像都有些難以描述,周茜說自己是班花,周衍說這娃娃好看,許漾都開始擔心安安以後長大了,會不會也有些奇奇怪怪的審美。
見許漾沒說話,周衍轉頭看向身後的少年,給她介紹道:“這是咱們樓下簡叔叔的兒子,嘉平哥,剛纔多虧了他幫我,我才能贏下這個。”他說著晃了晃手中的洋娃娃。
許漾看著眼睛一陣痛。
簡嘉平目光灼灼地看向許漾,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口:“許阿姨,您好,我是簡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