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港。
“魚兒上鉤了。”
電話線送來的聲音帶著電流的細微雜音,顯得很不真實。
許漾握著電話筒同對麵的人輕聲道謝,“‘梁老闆’,多謝了。辛苦你幫忙將池塘裡這尾霸道的魚兒收走。”
“客氣,還要多謝許老闆願意給我這個機會。”那邊似乎是低聲笑了一下,彷彿透過冰冷的線路,都能感覺到對方那份遊刃有餘,“這魚挺肥的,見者有份,要不要分許老闆一半?就當是許老闆牽線搭橋的辛苦費。”
宋國富為了狙擊許漾,可謂是下了血本。除了調走了賬上的所有錢,還跟生意場上的朋友借了不少,就為了將梁老闆手裡被吹得天花亂墜的高檔衣物全都買下來。他要讓許漾千裡迢迢跑到穗港,卻發現貨源已空,希望落空,資金鏈徹底崩斷,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將這批緊俏貨捂在手裡,斷了她的生機,或者高價丟擲,賺得盆滿缽滿,同時徹底扼殺許漾翻身的可能。
這種近乎賭博的行為,許漾聽了都想搖頭,宋國富已經在一次次交鋒中失去了最初的審慎,現在的他更多的是意氣之爭。
急功近利,剛愎自用,崩塌已經開始。
許漾笑了笑,聲音淡淡的,“不了,梁老闆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對這條魚沒什麼興趣。”
許漾是做正經生意的,這種通過設局詐騙,從宋國富那裡“釣”出來的贓款,哪怕數額再誘人,她也沾都不想沾。
那不是她的路數。
話筒裡傳來一聲帶著些許欣賞的笑聲,“我明白了,那許老闆,後會無期了。”
後會無期真的是後會無期了,她提供資訊,對方怎麼行動她不管不問不知情,這個‘梁老闆’也隻是一個代號,沒有人知道電話那頭的人的真實資訊,交易完成,兩清。
這種關係純粹、高效,也安全。許漾對此並無不安,她清楚自己需要什麼,也知道界限在哪裡。
許漾掛了電話,聽筒放回座機時發出清脆的“哢噠”一聲。
這場哄劇,終於要到尾聲了。
許漾心裡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即將塵埃落定的平靜,未來的路還很長,接下來仍需要步步為營,謹慎小心。
她重新撥了個電話給臨江那邊。
康成的聲音有著難掩的興奮,“工商那邊剛來的通知,說整改已經完成,稅務那邊也已經厘清,咱們的賬目和稅收沒有問題,咱們店鋪隨時可以重新恢複營業了。”
“嗯,先把店麵收拾乾淨,策劃一個清倉活動,最近一段時間積壓了不少庫存,一旦重新營業需要儘快出清,回籠資金。”許漾的聲音很平靜,“不過,康成你記著,清倉是清倉,不能失了店鋪的調性。咱們是做高檔女裝的,不是路邊攤。哪怕處理庫存,也得讓客人覺得是撿了寶,而不是買了剩。”
“好的,老闆,我做好方案後我再電話和您過一遍。”康成應了下來,心裡已經有了方案的大概輪廓,頓了頓他又道:“還有件事。您南下的當天,臨江小報就刊登了一篇‘特彆報道’。”
電話那頭的康成語帶笑意,“寫的是n店鋪發生的殺妻訛錢的事情,編輯筆力深厚,寫的繪聲繪色,將無良商家宋國富聯合其他商家,不惜製造人命案誣陷,惡意競的行徑寫的活靈活現,血肉淋漓,簡直像在旁邊親眼瞧著一樣!看了報紙的人,沒有不罵的,恨得牙癢癢。”
那報紙康成也看了,那細節,那心理,活靈活現,就連他也不得不歎服撰寫者的筆力。單從一個什麼都不知情的旁觀者來看,裡麵的內容駭人聽聞中又帶著一股子讓人忍不住想往下讀、想探究‘後來呢’的勁兒。這寫文章的人,深諳怎麼抓人眼球,怎麼煽動情緒。
“如今輿論發酵,之前對咱們店鋪不好的議論已經完全被蓋下去了,現在,大街小巷議論的都是宋國富他們的喪儘天良。宋國富和張老闆的幾家店鋪門口,已經有人去潑糞了,輿論,已經開始反噬到他們的頭上了。”
許漾笑了笑,“密切關注他們的動靜,有情況隨時打電話過來。”現在有了bb機,她接收訊息也方便了很多,“還有,不到最後關頭不能放鬆,小麗那裡也要密切關注著。”
掛了電話,許漾簡單地墊吧了兩口飯就去了飯局。
年底了,有許多工廠和檔口也要清倉,許漾也不白來一趟,除了盯緊自家那批勞動服的交付,她還打收一批尾貨回去,順便下一些開年的單子。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得探探口風,摸摸明年市場的路數。明年會進什麼新麵料,材料價格會漲會跌,哪家工廠接了什麼單,誰家的工資發不出來了和這些老闆們聊一聊,生意場上,總得心裡先有個底。
黃家工廠。
機器轟鳴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個工人正坐在自己的車床前緊鑼密鼓的做著衣服,空氣彌漫著各種布料混雜的味道,混著灰塵嗆得許漾輕咳幾聲。
許漾手裡正拿著一件深藍色的勞動服,眼睛跟尺子似的從這件衣服上掠過,一寸一寸地從衣領、肩線、口袋、褲縫上掃過,仔細的檢查著細節。
她的手指精準地點在腋下附近一處略微皺起、車線稍顯歪斜的地方,又輕輕拈起袖口和內襯幾處未修剪乾淨的線頭,轉向旁邊陪同的黃富南,“這裡在車線的時候不是很平整,整體線頭也很多,雖然是些不起眼的小毛病,但小毛病多了,也成了大毛病。如果每一件都積累這麼幾個小問題,到了客戶手裡,觀感和體驗度就會打折扣,客戶完全可以憑借這些毛病拒絕收貨。”
黃富南看到了那些毛病,心裡覺得許漾吹毛求疵,又不是外貿貨,有些線頭什麼的,很正常,客人們一般也不會計較。
但嘴上還是說道:“許老闆,每個工人的手藝嫻熟程度不一樣,做出來的衣服在細微處有些差異,一批中有一些能挑出小毛病也是很正常的,你看,其他的衣服都挑不出毛病。不過你說的這個問題我記下了,回頭反饋給生產組那邊,會改正的。”
她將衣服輕輕放下,目光直視著黃富南,態度誠懇卻也明確:“咱們合作,圖的是長久,是信譽。這些細節,我希望貴廠在接下來的生產批次裡,能著重抓一抓,務必改進。小毛病攢多了,就成了影響口碑和回頭客的大毛病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是,我們工廠下次一定會注意的。”
許漾點了點頭,轉頭對吳曉峰說道:“提貨的時候著重抽檢這些問題,抽檢比例按我們定的標準來,如果發現小毛病集中的批次,按照合同規定,直接要求工廠返工,達標後才能入庫。”她看向黃富南,“黃經理,咱們合同附件裡的質量標準明細和驗收條款,白紙黑字都寫清楚了,對吧?質量把控這一環,可不能含糊。”
黃富南沒法反駁,苦笑著點頭,“是。”
他心裡清楚,許漾雖然要求嚴,但結款爽快、訂單還一下子給了不少,是有潛力的客戶。隻是這返工的成本和時間回去又得跟車間那幾個老師傅掰扯了。
貨物抽檢完畢,確認合格後,工人們開始將一箱箱打包整齊的勞動服裝車,準備發往火車站。許漾和吳曉峰又仔細核對了數目、批次和提貨單,這才一同坐進貨車裡,隨著運貨的卡車一同駛離了黃家工廠。
車子緩緩開出大門,拐上主乾道。就在廠區門口不遠的路邊,黃富貴瞧見一個熟悉的側影一閃而過,他盯著汽車遠去的尾燈,皺眉思索著。
“這側影”他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