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峰和田大力淩晨才找過來,兩人渾身闕黑,像是跑煤礦裡滾了一圈。
“嫂子,你不知道,我們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田大力的臉上還帶著泥,被汗水衝的一道道的,身上的背心不知道被什麼劃破了,裂開一個大口子。
他捧著搪瓷缸,仰頭咕嘟咕嘟往嘴裡灌了一氣兒,這才講起自己一路的驚險。
“我們跟著‘蛇頭’在樹林子裡走了一氣兒,後來上了一輛摩托車。”他說到這裡臉色變得極其精彩,滿臉黑灰都蓋不住他震驚的表情,“嫂子,你能想到嗎?一輛摩托車,載了五個大男人,兩個婦女和兩個小孩!”他伸手比劃著,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娘嘞,半車的人都掛在上麵,我和峰哥從來沒有這麼親密過,電影裡男女主角都沒我倆抱的緊。”
吳曉峰被田大力說的滿臉通紅,他這輩子也沒有和一個男人挨這麼近過,恨不得疊成肉餅了。當時情況確實沒辦法了,‘蛇頭’一個勁兒的讓他們擠一擠,要不然人坐不下。那田間小路還特彆窄,不抱緊點兒都得掉下去。
看過某國摩托車疊羅漢照片的許漾,已經想象到是個什麼樣的場景了,她憋著笑看向吳曉峰和田大力,“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被帶進一間村屋裡等著,等入夜了,纔有人帶著我們往界限那邊走。鑽過鐵絲網還沒完,又在荒地裡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二裡地!領頭的人把我們塞進一個糞車的車廂裡,好家夥,滿滿一車廂人,都是偷渡過來的。等到了市區才把我們放下,現在我這身衣裳還帶著一股子大糞味兒!”
他說的平淡,但這中間的驚險刺激隻有親曆者才能知道。
“不過這特區還真是......”田大力咋麼了半天想出一個詞,“活力無限。”
許漾點頭,現在的特區並沒有後世那麼繁華,到處都是裸露的地皮,開建的工地,塵土飛揚,捲起的塵土讓陽光都變得朦朧。但空氣裡彌漫著的,不隻是塵土,更有一股蒸騰向上的勁兒。每個人都在奔跑,每塊工地都在蓬勃生長,充滿了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活力和希望。
許漾沒著急去尋找自己的客戶,而是帶著吳曉峰和田大力花了一天的時間把特區好好的看了看,看著那些正在建的工地和大片的農田,許漾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特區才剛剛成立6年,城市建設還處於早期階段。絕大部分地區都是農村或荒地,福田才剛開始開發,南山現在還被視為“郊區”,什麼鵬灣一號,什麼總部基地,現在連影兒都沒有呢。但在許漾這個過來人看來,以後這些地方可都是寸土寸金的存在。
看得見,吃不著,饞人!
接下來的兩天,許漾連續跑了幾乎所有的即將完成的
工地以及已經竣工的小區,大致摸清楚這些小區的情況。現在的樓盤大都是賣給香江人,剩下的一部分是賣給內地單位和企業員工以及工業區的配套房。
這就導致現在的裝修市場可以分為三個層級。頂層市場被香江團隊牢牢把控,除了普通工人是在內地招募和培訓之外,從設計到管理,從核心技術到材料采購都掌握在香江人手裡,許漾也沒妄想從人家嘴裡分口湯喝。
而處在市場最底層的,是內地的施工隊。這些隊伍承接的都是最低端的專案,像是普通廠房、宿舍等對裝修要求不高的專案。他們對價格極度敏感,利潤攤的比紙還薄,基本上是能用就行。許漾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成本過高,並不適合。
許漾看中的,是那些曾經在香江團隊中打工,如今自立門戶,組建自己的“裝修隊”的包工頭。這些人受香江團隊的影響,在裝修時會模仿香江的標準,藉此追求承接更高利潤的專案,擺脫低端競爭。但香江材料太貴,而本地小廠生產出來的材料又太差,對於想提升工程質量又不想花太多錢的本地包工頭來說,許漾從臨江拿來的東西正好適配。
想象很美好,但從0到1從來都是最難的。許漾作為一個從外地來的,沒有根基的女人,想要接觸到這些包工頭並取得他們的信任,最終達成合作可是一個不小的難題。
“嫂子,你真覺得他可以嗎?”田大力蹲在馬路牙子上,眯眼盯著對麵建材店裡晃出來的胖胖身影。
田大力蹲在路邊看著對麵的一個從建材店裡出來的胖胖小小的中年男人問道。
許漾伸手抹掉餅子上蒙上的灰土,咬了一口,“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就是我的mr
right。”
“迷死特如阿特是啥?”
許漾三兩口吃完手中的餅,拍拍手站起身,“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說完,她快步跟上那人。
吳曉峰和田大力見狀,將餅子往嘴裡一塞,趕忙起身跟了上去,三人很快消失在馬路飛揚的塵土中。
張東健心裡苦啊。
張東健六年前跟著村裡的工程隊來的特區,從最底層的小工做起,搬磚、和泥,什麼臟活累活都乾。可是他腦子靈活,又肯鑽研,纏著隊裡大師傅偷學了些本事,慢慢的工程上的事兒也明白些了。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裝修,隻知道,比起他們這些內地來的工程隊,香江的工程隊最吃香,待遇好,技術強,活兒還不累,從裡麵出來人後來拿到的待遇都很好。於是香江裝修隊招工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就去了,目的就是偷師。
他不怕苦,不怕累,卯足了勁兒學,就想著等出去了,他也能拿比大師傅還高的工資。他趴在邊上看著香江的師傅怎麼用水平儀,怎麼調防水塗料的比例,怎麼貼瓷磚......他把他全部的工資都孝敬給那些香江人,還真讓他學到了真本領。
三年前,他拉起了自己的隊伍,他自覺那些香江人能做的,他也能做。接到的第一個像樣的活兒,是給一個老鄉開的小電子廠翻修廁所。為啥是廁所?因為沒人願意乾。地方窄,味道衝,管道老舊,容易出問題。靠著學來的本領和寧願虧錢也要做好的精神,就此也算是開啟了門路。
後來接的活兒,大多都是這種“邊角料”,就這麼一塊磚一塊瓦地,累積著口碑。幾個月前,機會終於來了,一家為大型港資工廠做配套的小型港企,要將一間經理辦公室裝修工程承包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