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把綠皮車廂染成暖金色,白天的灼熱尚未完全散去,水泥月台仍蒸騰著微弱的熱浪。與南方那種黏膩悶濕的“蒸籠天”相比,北方乾燥的熱風反倒透著一股爽利,吹在身上竟有些舒服。
月台上飄著燒煤的蒸汽味和熟食攤的香氣,穿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推著鋥亮的鋁製餐車叫賣:“列巴紅腸!格瓦斯!”。穿白色汗衫的搬運工推著沉重的鐵皮行李車吆喝“勞駕,讓一讓嘞”,車軲轆碾過積水窪時濺起溫熱的水珠。廣播喇叭裹著電流雜音反複播報:“出站旅客請出示車票......”
伴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另一列火車正噴著白霧進站,煤炭燃燒的熱浪卷著鐵軌間的碎石子輕微滾動。許漾下意識眯起眼,抬起手肘擋住撲麵而來的粉塵。出站通道的水泥牆沁著陰涼濕氣,卻立即被不斷湧入的人潮烘熱。牆麵上“嚴禁吸煙”的標語下方,有人正劃火柴點燃鳳凰香煙,火星在昏暗過道裡明明滅滅。
許漾和吳曉峰沉默地隨著人流向前挪動,遠處出口處的亮光越來越近。檢票口的鐵柵欄被曬得發燙,穿鐵路製服的檢票員神情疲憊,用紅藍鉛筆在車票上劃記號,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從狹窄的出口蜂擁而出,四散開來。
當許漾最後一步踏出站口時,西曬的陽光正毫無遮攔地斜照在具有濃厚斯大林風格的車站拱門上,將宏偉的建築染上一層金色。尖頂的鐘樓沉穩地敲響六點鐘聲,驚起一群鴿子,撲棱著翅膀從拱門下掠過。
廣場上人來人往,行色匆匆。叮叮當當的有軌電車慢悠悠地駛過廣場前方。賣北島冰棍的老太太仍在執著地拍打裹著厚棉被的木箱,箱縫裡漏出的絲絲冷氣白霧,尚未完全彌漫開,便已被北方夏日的暑熱迅速吞沒。
許漾長舒出一口氣,這就是濱北市了。
許漾她們也沒走遠,就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招待所安頓下來。安頓好之後,許漾先給臨江那邊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電話亭的老闆,許漾與他約好,一個小時後再打過來,麻煩他到時去叫一下週劭。
隔了一個小時後,許漾吃完飯回來,再打過去,這一次,聽筒裡傳來的終於是周劭那低沉熟悉的嗓音。
“許漾。”低低的聲音順著電話線傳來,清晰地響在她的耳畔,帶著一絲電流的微噪。
“嗯,是我。”許漾將話筒貼在耳邊,“我到濱北市了,目前已經安頓下來了,一切都順利,你放心。”她先是言簡意賅地報了平安,隨即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安安還好嗎?你和大家都好嗎?”
離開家已經四五天了,她很想那個軟乎乎的小團子,也不知道他在家好不好,有沒有哭鬨,是否適應了朱嬸兒的照顧。
周劭知道許漾最掛心的就是安安,,便事無巨細地一一彙報,“安安沒多久就適應了,肯讓朱嬸兒抱,不哭也不鬨。朱嬸兒照顧得很儘心,你儘管放心。”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地補充道,“就是昨晚我聽著他睡覺的呼吸聲有點重,今天讓朱嬸兒仔細看了,是從鼻子裡夾出了一小塊乾鼻屎,清理乾淨後,現在呼吸順暢,一切都好。”
他又細細說了些安安的趣事和日常,許漾聽得的意猶未儘,唇角不自覺彎起,心裡軟成一片,要不是長途電話太不方便,許漾還想他再多講一些。
電話尾聲,周劭話音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你給孩子們報了那麼多輔導班,怎麼沒跟我說,你掙錢不容易,沒必要這樣......”
“周劭!”許漾開口打斷他,她溫柔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你對安安好,對我好,我也想對你好。他們是你的孩子,愛屋及烏,花點兒錢,不算什麼的。”
其實真不算什麼,許漾一直算是個大方的人。前世,那些陪她解悶消遣的男伴,若是哄得她高興了,百八十萬的禮物也是說送就送,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如今,周劭對安安好,願意支援她,她看在眼裡,自然也願意回饋幾分。他們是安安血脈相連的親哥哥親姐姐,調教好了,一樣好用,這份投資於情於理都再值得不過。
更何況,花點兒小錢,既輕鬆買來了街坊鄰裡、甚至周劭心中的好名聲,又順帶將幾個孩子的教育問題徹底外包了出去,讓自己省心省力。沒人能說她一句不好,相反,他們還得回過頭來感激她,這筆賬,怎麼算都劃得來,何樂而不為呢。
富人為什麼那麼熱衷於做慈善?因為這符合社會主流價值觀,是塑造良好個人品牌、為企業及個人獲取隱形的社會資本的高效途徑。
許漾做的這些,本質上並無不同。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沉默,聽筒裡隻剩下週劭低沉而規律的呼吸聲,彷彿能透過電流感受到他胸膛下那份被悄然攪動的、複雜而溫熱的心緒。
他總是能被許漾一句話、一個舉動輕輕鬆鬆的觸動心緒。誰不想要一個真心實意對自己好的伴侶呢?尤其是對於經曆過一段失敗婚姻的周劭來說,這份直白而滾燙的在意,顯得格外珍貴,也更具衝擊力。
“周劭,”許漾忽然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慵懶而直白的笑意,打破了之前的沉默,“你想不想我?”
這句過於露骨的話,立刻引得旁邊招待所前台的工作人員側目望來,探究的餘光在她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圈。
周劭沒有回答,反倒是囑咐道:“家裡一切都好,你不用記掛。你在外麵做事要小心謹慎,安全最重要。”
“嗯,我聽你的。”許漾說的乖。
周劭掛上電話,心裡吐槽,你哪會聽我的,我聽你的還差不多。他交了電話費,搖搖頭,無奈卻又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轉身往家走去。
電話亭的大爺搖著蒲扇,笑眯眯的看著周劭的背影,心裡唸叨著:這周副團長和他愛人感情可真好啊,每回打電話都得說上老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