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帶著周衍坐公交車一路來到正大律師事務所,陽光透過老式木格窗斜斜地照進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二樓走廊儘頭,一塊掉漆的白底木牌上用楷體工整寫著‘臨江市法律顧問處’,幾個楷體字的下方,正大律師事務所幾個孝字的漆皮微微剝落。
周衍跟在許漾身後,土包子進城一樣東看看西看看,連柺棍敲在地上的力度都下意識的放輕了。
推開門,一股油墨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四張棗紅色的大辦公桌拚成個“田”字,幾乎占滿了整個二十來平的房間。半人高的案卷堆裡,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律師正伏案疾書,鋼筆尖在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牆角鐵皮櫃裡塞滿牛皮紙檔案袋,一卷卷案卷用麻繩捆著,有的案卷則貼著紅標簽。
底下,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整理材料,袖口沾了藍色複寫紙的油墨。窗台旁邊的桌子旁,一個男人正半坐在桌子抓著話筒聽著電話,“您愛人這個案子啊......”他邊說邊用鉛筆在台曆上記下時間。
浮塵在光柱中緩緩遊動,給擁擠的辦公室鍍上一層朦朧的金色。許漾的小推車碾過水泥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板:“請問邢律師在嗎?”
伏案的律師抬起頭,伸手往最裡麵靠窗的那個辦公桌指了一下,“邢律師出去了,馬上回來,稍等一下。”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奮筆疾書。
許漾推著推車和周衍一起過去,在邢律師座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周衍瞪大了眼睛,目光從堆成小山的案卷移到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又到桌子上的英雄牌機械打字機和律師手裡的電話,最後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上,原來這就是高階辦公室的樣子啊!
周衍歪著腦袋,盯著桌上的銘牌,一字一頓地念:“我~恨~邢~”他突然噗嗤一笑,拽了拽許漾的衣角,輕聲道:“漾姐,這人真有意思,怎麼會有人連名字都是誇自己‘很行’的?”
許漾扶額,糾正道:“人家叫邢恨我。”
“恨我?”周衍眼睛瞪得溜圓,“那更奇怪了,哪有人給自己孩子起名叫‘恨我’的?”周衍百思不得其解。“我們村最慘的苦妮,他爹也沒給起這麼喪氣的名兒啊!這‘恨我’是得有多大的仇啊?”他突然壓低聲音,“是不是起名的時候跟人吵架了?”
許漾抬手就給他一個腦瓜崩:“就你話多!名字隻是一個代號,跟人的內在沒有必然聯係。少年,多讀書,多看報,提升自己的修養,少搞這些挫事兒,否則容易捱打。”許漾朝著邢律師的辦公桌抬抬下巴,“人家可是律師,你再叭叭,信不信人家讓你體驗一把法律鐵拳?”
“我這不是隻跟你偷偷說嘛...”周衍揉著額頭小聲嘀咕,“我又不跟彆人講。”
“自己說也不行。嘴上說了,就代表心裡也這樣想了,這樣想了,舉止形態就會流露出來,就總會被彆人察覺。周衍,名字是個人身份的核心部分,隨意評價也是一種冒犯。彆做個low人。”
周衍立刻做了個拉鏈封嘴的動作,乖巧得像隻鵪鶉。過了一會兒,他拉了拉許漾的衣角湊過去低聲問:“那個...嘍是什麼意思?嘍人?我怎麼沒聽說過這種人。”
許漾:“......”
“所以叫你多讀書,你看,你現在連基本交流都成問題了。”
學渣周衍:“......”
周衍撓了撓頭,突然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難道是他太久沒學習了,已經退化到連人話都聽不懂了?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也數也數不過來,自己好像確實有...呃,好多年和月和天沒碰過課本了。
要不回頭借餘讚的筆記看看?想起餘讚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周衍頓時打了個寒顫。那本筆記上全是群喝醉的螞蟻爬似的公式,看了怕是要做噩夢。
他偷偷瞄了眼許漾,“漾姐...我是不是真的退化到連人話都聽不懂了?”聲音委屈得像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他就是不愛學習了一點兒,怎麼就聽不懂人話了呢。
許漾眯著眼把他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突然伸手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問題不大,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稍微努力一點兒就補回來了。”
“真的?”周衍眼睛瞬間亮得像通了電的小燈泡。
許漾一臉正氣凜然:“我是那種會騙小孩的人嗎。”
周衍感動地點頭,他漾姐確實不會騙他,“我回去就學,我爭取努力搞清楚什麼是嘍人。”
許漾憋著笑,麵上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突然瞥見門口的身影,立刻正色道:“邢律師回來了。”
周衍轉頭去看,隻見邢恨我邁著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步伐走來。大夏天的,他白襯衫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黑褲子熨得筆挺,皮鞋亮得能閃瞎人眼。金屬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冷漠又銳利。連袖口露出的半截手錶都閃爍著冷冰冰的金屬光澤。
最讓周衍震驚的是,這人全身上下竟然一絲汗漬都沒有,他不熱嗎?
周衍這還是第一次清醒的情況下見邢恨我,跟他見過的其他人很不一樣,他太精緻了,讓他感覺邢律師和他們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直到許漾從容起身,朝邢律師伸出手的那一刻,周衍才猛地回過神來。
許漾站姿挺拔,指尖穩穩地懸在半空,既不失禮又不顯卑微。她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清明透亮,氣場絲毫不輸高大的邢律師。
周衍眨了眨眼。就在兩人手掌相觸的瞬間,剛剛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突然消散了。原來邢律師也是會呼吸的普通人啊。
“周衍,這是邢律師。”許漾微微側身,又向邢恨我介紹道:“這是周衍。”
周衍連忙拄著柺杖站起來,學著許漾的樣子伸出手。當他的掌心碰到邢恨我的手指時,不由得在心裡“嘖”了一聲。這人手也冰冰涼涼的。
邢恨我修長的手指從堆積如山的案卷中精準抽出一張蓋著紅頭公文的紙張,“檢察院送來的調解通知書。”
周衍好奇地伸長脖子,隻見那張印著國徽的公文紙上,“臨江市人民檢察院”幾個宋體字格外醒目,右下角還蓋著鮮紅的公章。許漾接過通知書時,紙張上還帶著檢察院特有的油墨味。
邢恨我推了推金屬框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檢察院要求受害方到場,不過最終結果還得看你們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