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李大梅聽見動靜拎著鍋鏟就從廚房走了出來,油煙氣混著她的大嗓門一塊兒砸向剛進門的父子四人。
她一眼就逮住王振中褲腿上那道刺眼的破口,頓時火冒三丈。鍋鏟“咣當”往桌上一撂,三兩步躥到兒子跟前,粗糙的手指直接戳進破洞裡:“王振中,跟你說多少遍了,衣服要愛惜著穿,買衣服不要錢啊。”指尖勾著布料一扯,裂縫頓時又大了半寸,李大梅的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一般,“你說說,這褲子又得補。你當老孃天天閒著給你打補丁是吧?”
王振中縮著脖子往後躲,被他媽一把揪住耳朵擰了一下。王振中捂著被擰紅的耳朵,齜牙咧嘴地躲他爸身後。
王振華衝著廚房跑了過去,像條小泥鰍似的往廚房鑽,“媽,我要吃雞蛋糕!”
“要吃飯了,吃什麼雞蛋糕。”李大梅沒好氣的說,一把拽住小兒子的後衣領,粗糙的手掌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意思意思的威懾一下。“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
“我就想吃。”王振華不高興的跺腳,像條活魚似扭著身子。
“吃個屁吃,早上都吃過一塊了。”李大梅皺眉,揚起巴掌故意在王振華麵前晃了晃,“反了你了!”
王建軍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李大梅臉上,問:“哪來的雞蛋糕?”他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她是能主動買雞蛋糕的人?王建軍可不信。
他太瞭解自家婆娘了,做飯連鹽都數著粒放,買肉要挑最便宜的,李大梅她就是從來不往家裡買零食糕點的人。每回自己買回來一點兒都得被她鎖在櫃子裡,放上老久才能讓孩子們吃完,搞得孩子在外麵跟沒見過好東西一樣。她怎麼可能突然大方地買雞蛋糕?
李大梅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圍裙帶子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怎麼一禿嚕嘴就說漏了。李大梅低垂著頭,眼神躲閃,不敢看丈夫要吃人的表情。
“說!”王建軍突然暴喝一聲。
一屋子的人都嚇得抖了抖,屋裡頓時死一般寂靜。幾個孩子噤若寒蟬,兩個小的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到大哥身後,連廚房裡的王小娟都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門邊。李大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布料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說話!”王建軍拳頭重重砸在桌上。搪瓷茶缸被震得跳起來,叮鈴鈴作響。
“樓下許阿姨送的......”王小娟看著她爸怯生生的說道。
話音剛落,李大梅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炸了毛,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背上。“你胡說啥,就你嘴會巴巴是不?就你長嘴了是吧?”女人尖利的聲音在狹小的廚房門口裡炸開,刺得人耳膜生疼,“就該把你的嘴給你撕岔!”
王小娟被打的背上火辣辣的生疼,她咬著嘴唇不敢哭,眼淚憋在眼眶裡打著轉兒。
王建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樓下好端端的送什麼雞蛋糕?這裡麵指定有事兒!
“說清楚!”他一聲暴喝,震得窗玻璃都在顫動。
李大梅縮了縮脖子往牆角退,嘴唇抿得發白,愣是一個字都不往外蹦。
王建軍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把錐子在往裡鑽。他捂著腦袋原地走了一圈,鞋子重重地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又問起地的事情,“樓下菜地又是怎麼回事?今天不交代清楚,你就給我滾回老家種地去!”王建軍一腳踹翻板凳,像頭暴躁的獅子。
振華不會無緣無故說那句話,肯定是李大梅已經做了什麼事情了。再加上許漾給李大梅送了雞蛋糕,這讓王建軍愈發的感覺到裡麵的蹊蹺。
李大梅急了,“她們咋恁不要臉呢,還告狀!”她抄起鍋鏟指著窗外,梗著脖子,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顫,“那地本來就是公家的!誰勤快誰種!天經地義!”她聲音越拔越高,卻掩不住其中的心虛,“我已經把地讓給她了,她還想乾啥?是想逼死俺嗎?”
王建軍聽見第一句話就眼皮子直跳,待聽到後麵已經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怪不得振華會那樣說,也怪不得家裡會有雞蛋糕。許漾肯定是來過了,她是乾嘛來的?她是來要地的,因為李大梅把人家的地給占了!
王建軍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耳邊嗡嗡作響。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桌腿上,實木桌子被踢的挪出去老遠,桌角在地上刮出幾道白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好你個李大梅,你居然敢占周家的地!”他聲音嘶啞得可怕,“那是老子的頂頭上司!你是嫌我升遷太快,還是覺得老子過得太順暢了,啊,啊?!”
李大梅被這架勢嚇得腿軟,鍋鏟“咣當”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她哆嗦著往後退,後背抵上廚房門框。
“說,你還瞞了我什麼!”王建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厲聲逼問。“你把你和周家人說的話,一五一十的都給我交代清楚。一個字都不許漏!”
見李大梅咬著嘴唇不吭聲,王建軍甩開她直奔裡屋,嘩啦拉開衣櫃開始收拾行李。“行,不說是吧,不說你就回老家去吧,趕明兒我就打報告離婚,我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了!”
“你要趕我走?!”李大梅看著王建軍的背影哭嚎道,“就為了這點兒事兒你就要趕我走,我不就收了她十塊錢嗎,這是我該得的!我翻地澆水栽苗認真侍弄,這怎麼著也值10塊錢吧!”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再說這錢我用到自己身上了嗎,我不都是用到你孩子身上了嗎,這家裡吃的穿的哪樣不要操心!嗚嗚嗚~王建軍你沒良心你......”
“我沒良心?”王建軍怒極反笑,他把手裡的衣服甩到床上,轉身看向李大梅,“你自己看看你做的這是什麼事兒?你要是掂的清輕重,老子也不至於這麼多年跟在你屁股後麵給你擦屁股!”
“我不求你能討好許漾,給我助力。”王建軍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隻求你不要得罪人,不給我添麻煩。”他手指頭隔空狠狠點著李大梅的額頭,“你他孃的連這點兒小事你都做不好,你還能做什麼!”
李大梅撲騰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你算什麼男人,在外頭裝得人模狗樣,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氣,有本事你也當團長呢,也叫我揚眉吐氣一回,還至於看彆人的臉色!”
王建軍氣得渾身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這女人總是在背後搞這些上不得台麵的勾當,害得他不停地在後麵收拾爛攤子。當年,當年他就不該鬆口,讓他娘給他娶了一個這樣的女人!
窗外的夕陽完全沉了下去,屋裡隻剩下李大梅歇斯底裡的哭嚎,和衣櫃門被摔得震天響的聲音。王家的幾個孩子依偎在一起,靜靜的聽著父母的爭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