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坐在角落裡,鼓著腮幫子往嘴裡塞小籠包,眼睛瞪得溜圓。他親眼看著許漾三言兩語間就讓那位女顧客心甘情願地掏出一遝鈔票,那些皺巴巴的毛票在她手裡轉了個圈,轉眼就塞進了她鼓鼓囊囊的腰包。
“真是邪了門了”他在心裡嘀咕,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乾癟的口袋。方纔那場銷售簡直像變戲法,許漾說什麼‘每天隻要幾分錢’,什麼‘取悅自己’,一套套說辭聽得他都要信了。那位燙著時髦卷發的女顧客更是就吃這套,不僅買了裙子,連鞋子都一並帶走了,一百塊錢花得眼都不眨。
周衍悄悄對著許漾的背影豎起大拇指,心想這哪是賣衣服,分明是在給人下蠱!陽光正好,透過隔雨布照在許漾身上,給她鍍了層金邊,活像尊招財進寶的財神娘娘。
他伸手戳了戳安安肉嘟嘟的臉蛋,“你媽真是神了!”
小家夥哪裡聽得懂,扔了毛線小鴨子就抱著他的手指開始磨牙,口水糊了他一手。
趁著送走客人的空檔,許漾眼疾手快地捏起個包子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拎起一件翠綠色的掛脖短袖就鑽進了試衣間。
周衍一見她進去,立刻如臨大敵般繃直了背,眼睛像雷達似的在攤位前來回掃視,生怕哪個不長眼的順手牽羊。直到試衣簾子一掀,他懸著的心才落回肚子裡,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安安,時不時咬一口包子。
許漾掀簾而出的瞬間,整個攤位彷彿被按了暫停鍵,那件翠綠色的掛脖短袖像是為她量身定製,鮮亮的色彩襯得她肌膚瑩白透亮,纖細的掛帶勾勒出精緻的鎖骨線條,修身剪裁將她的身形襯得格外清瘦利落。下擺恰到好處地收在盈盈一握的腰間,搭配淺色牛仔短褲和白色運動鞋,再配上那副遮住半張臉的複古墨鏡,整個人散發著隨性又時髦的氣息,活像剛從街拍現場走來的時尚博主。
“老闆娘,這件綠短袖多少錢啊?”最先回過神來的姑娘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其他顧客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打聽價格,剛才還安靜的攤位頓時熱哄得像炸開了鍋。
“這件啊——”她拖長了音調,抬手將墨鏡推到頭上,“是香江明星同款,最新款,整個臨江市全城就四件,每個尺碼一件。”她伸手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布料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38塊,搭這條牛仔褲一起買的話”
話音未落,最先開口的姑娘已經擠到最前麵:“我要試!我穿s碼的!”後麵立刻響起不滿的噓聲。許漾笑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彆急彆急,一個一個來。”她轉身時掛脖係帶滑落一寸,露出肩胛骨漂亮的弧度,“不過,這顏色挑人,麵板不夠白的穿了顯黑。”
“好不好看的,穿上試試就知道了。”張亞開口道。
“好好好。”許漾找出s碼的衣服遞給張亞,她興衝衝的接過衣裳,轉身快步走進試衣間裡去試了。
許漾目光一轉,落在那個悄悄後退的女孩身上。她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聲音清亮如風鈴:“你的麵板是充滿生命力的小麥色,這種麵板最適合簡約又有格調的穿搭。”
女孩猛地抬頭,睫毛微微顫動。
許漾已經利落地抽出一條高腰牛仔長褲,配上一件露臍的純白短t,“你穿這套應該好看,再配雙球鞋,簡約的藍白配色最能凸顯你這種陽光膚色的美。”她將衣服遞過去,眼神真誠而專業,“有種美式女孩的感覺,簡約的剪裁能突出你的身材優勢,藍色和白色的對比下,露出的麵板在陽光下更顯泛著蜜糖般的光澤。知道嗎?在加州海灘,姑娘們可都是花錢曬你這種膚色呢。保證比那件綠衣服更出彩,要不要試試?”
吳桐感覺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從來沒有人誇過她的膚色,媽媽總說‘一白遮百醜’,閨蜜們也熱衷於交流美白的方式。從小到大,她總是因為不夠白皙而自卑,買衣服時永遠挑最顯白的顏色。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誇她的膚色像陽光下的蜜糖,說她是充滿活力的美式女孩。此刻許漾的話語像一束陽光,突然照進了她長期自卑的角落。她緊緊攥住衣服,指尖都有些發顫。
“那,那就試試吧。”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抓著衣服的手卻格外用力,彷彿抓住了某種從未擁有過的自信。
試衣間的布簾晃動著,張亞穿著那件翠綠短袖走出來,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這顏色是真顯白哈。”
站在一旁的閨蜜突然湊過來:“料子這麼少還賣這麼貴,同樣的錢我都在人家家買兩件了。”她拽了拽張亞的袖口,“走吧,去彆家看看。”
張亞動了動腳步,餘光覷著許漾的神色,見她表情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卻一點兒挽留的意思都沒有,她的腳步不由的就頓住了。
“老闆,便宜點兒唄?”她扯著衣擺的手暴露了真實想法——真要不想買,早把衣服換下來了。
旁邊的顧客就趁機對許漾道:“老闆,她不要你把這件給我試試唄,是s碼不?
張亞立刻就急了,“誰說我不要了,沒看見這降價呢嗎!”
她看向許漾,“老闆,便宜點兒唄?”
許漾嘴角噙著笑,慢條斯理地理著衣架,“今天開業第一天,本來是不講價的”她故意頓了頓,看著張亞的耳朵悄悄豎起來,“不過今天安娜女裝開業第一天,全場85折,給32好了,就當交個朋友。”
她邊說邊取下衣架上的同款:“這款就剩最後三件了,還有、l、xl,你閨蜜要不要也帶一件?姐妹裝出門多吸睛啊。”
“老闆,兩件你還不給我們再優惠一些。”張亞閨蜜明顯也心動了,許漾把卡片拿出來,還是同樣的說辭,“這是我們店裡的卡片,以後來我家消費全部95折,遇到促銷還能享受折上折~”
“那我們再拿條牛仔短褲,你給我們再打個折唄。”張亞拿著拿著燙金的卡片道。
“成。”許漾麻利的將衣服疊了起來,“上衣38一件,牛仔短褲80一條,一共118,今天打85折,再折95折,一共是每人95塊2毛。”
張亞和她閨蜜爽快的掏了錢。吳桐也從試衣間出來了。
鏡中的女孩讓吳桐呼吸一滯。陽光透過墨鏡染暖了她的膚色,白色短袖與牛仔褲的銳利分割線反而凸顯出肌膚的綢緞質感。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常年藏在長袖下的手臂,再白色短袖的映襯下,那裡正流淌著巧克力般的光澤。
許漾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去:“天,這身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她伸手把吳桐的馬尾辮散了下來,用手揉亂,梳到腦後。轉頭對圍觀的姑娘們說:“你們看這個搭配效果,藍白撞色把膚色襯得多高階。”
張亞付錢的動作都頓住了,“確實不錯,洋氣,跟外國女人一樣。”
吳桐的臉頰泛起紅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牛仔布料。許漾適時遞上墨鏡卡在腦袋上:“再配這個,更有感覺。”她壓低聲音,“這套現在買的話,可以給你新人特惠價。”
“我要這套!”吳桐的聲音擲地有聲。
許漾的嘴角壓都壓不下來,“牛仔褲100,短袖20,打85折,給102就行了。”她將衣服包好,遞上準備好的卡片,“送您個卡,下次來還能享受95折。”
吳桐掏錢的動作乾脆利落,自卑了那麼些年,第一次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衣服,花多少錢都值。她接過紙袋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對了,”許漾突然壓低聲音,“幫我介紹同事來買衣服,每成交一單返你們1塊錢。”她眨眨眼,“上不封頂哦。”
“真的?”還有這樣的好事兒,眾人不免新奇又躍躍欲試。
“是不是真的,你們試試不就知道了嗎。”許漾笑道。
這個年頭的女裝生意有多好做呢,簡直像開了閘的洪水般勢不可擋。才一個上午,許漾帶來的貨就已經賣得七七八八。彆看許漾定價高,但這個年代的女人是真敢買,掏錢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寧願一個月吃鹹菜啃饅頭,也要把心儀的衣服收入囊中。
許漾蹲下身整理所剩無幾的庫存,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微笑。在這個物質剛剛豐裕起來的年代,女人們壓抑多年的愛美之心正以驚人的速度覺醒。她們願意為了一身好行頭節衣縮食,因為穿在身上的不僅是布料,更是一個嶄新的、光彩奪目的自己。那些女人們搶購的何止是衣服?分明是在爭相購買一個全新的可能,一個可以通過穿搭重新定義的、光彩照人的自己。每一筆成交的背後,都是一個個正在覺醒的、渴望被看見的靈魂。
吳慧過來的時候,發絲都被汗水黏在了通紅的臉頰上。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那疊鈔票還帶著體溫,有些皺巴巴的,明顯是剛從鐵皮盒底翻出來的壓歲錢。
“老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扶著自行車,“我的牛仔褲”話還沒說完,眼睛就急急往衣架上掃。
許漾正在給另一位顧客結賬,聞言笑著拿出一疊好的衣裳,“給你留著呢。”
吳慧一把搶過紙袋,確認是自己心心念唸的那條牛仔褲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她抹了把額頭的汗,突然發現紙袋子裡麵的櫻桃發卡。
“這”
“送你的小禮物。”許漾麻利地找零,“f國巴黎新銳設計師史丹利zhou老師的童真係列作品,都是限量的,平時我都賣10塊一個的。”
“噗——咳咳咳!”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隻見史丹利·周衍一口水噴得老遠,嗆得滿臉通紅,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手忙腳亂地擦著水漬,瞪圓了眼睛看向許漾,她可真能吹啊,好家夥,還巴黎,他連巴中都沒去過。
送走了吳慧,許漾轉頭給周衍遞了一張紙,“史丹利老師這是怎麼了?被自己的藝術造詣感動到了?”
周衍接過紙巾的手都在抖,張了張嘴愣是沒憋出一句話來,隻默默的對著許漾伸出大拇指。
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