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從王大孃家接回安安時,小家夥正咿咿呀呀地啃著自己的小拳頭。一進門,她就把周衍做的毛線小玩偶掛在了嬰兒床上方——嫩黃的小鴨子、大紅的草莓,白色的小雪人,還有隻圓滾滾的熊貓,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安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啊嗚”一聲吐出沾滿口水的小拳頭,興奮地揮舞著小肉手。他的小短腿像蹬自行車似的拚命撲騰,把嬰兒床都震得微微晃動,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泡泡。
“看來我們安安超喜歡哥哥的禮物呢~”許漾輕輕點了點寶寶的鼻尖。安安立刻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笑起來,小手一把抓住了許漾遞過來的黃色小鴨子,小鴨子是遊泳的形狀,裡麵填充的棉花,肥嘟嘟的,很是憨態可掬。
安安握住就不願意放開了,晃動著小手,小黃鴨在他手中甩啊甩的。他開心極了,雙手雙腳抱住,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連腳趾頭都開心地蜷了起來。口水滴到上麵,把黃色的絨毛沾得濕漉漉的。
周衍坐在沙發上看著安安這麼喜歡這個小黃鴨,莫名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乎乎的,他嘴角翹起,手上的鉤針的動作更加的快了。針腳越鉤越密,很快又一隻圓滾滾的小熊初具雛形
有了周衍在家,安安也就不用麻煩王大娘了,她將安安交給周衍,出去買了個電熨鬥回來。
周衍剛拖著個殘腿手忙腳亂地給安安換尿布,安安像條活蹦亂跳的小魚,剛解開尿布就“嘩啦”尿了他一手。
“我的小祖宗誒!”周衍手忙腳亂地抓過新尿布,結果安安一蹬腿,小腳丫精準地踩到了周衍的嘴上,“你他爹的”想到他爹也是自己的爹,周衍咽回了到嘴邊的話。他伸手將安安的小腳丫按了回去,捏著鼻子給安安洗屁股,拍爽身粉,換尿布。等好不容易蹦躂著給安安衝好奶粉,周衍已經累得像條死狗,癱在沙發上直喘粗氣。
許漾這時從外麵回來,也是滿頭大汗,額前的碎發都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泛紅的臉頰上。她騎著三輪車順便去市場那邊找了四根木樁埋在了自己的攤位上,這樣明天早上她過去就能直接拉線了。
她從陽台拖出兩個巨大的大包裹,用剪刀將外麵的纏著的麻繩剪開,將裡麵所有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客廳的地上,然後將東西分門彆類的放好。
“看來得做個貨架了。”許漾蹲在地上分揀貨物,小聲嘀咕著。現在還是小本生意,東西少,要是再多家裡可就放不下了。
她將衣服每個品類抽出一件,準備明天掛樣品。
“你要乾什麼?”周衍搖晃著手中的奶瓶,看著許漾將衣服平整的鋪在茶幾上,好奇的問道。
“燙衣服。”許漾將清水噴灑在衣服上,頭也不抬的說道。
周衍看著她身後一小堆的衣服,震驚的瞪大了眼睛,“你穿得完這麼多?”
“擺攤用的。”許漾嫻熟地推動熨鬥,動作行雲流水。熨鬥沿布料紋路單向推動熨鬥,先熨內襯、衣領、袖口等小部位,再熨大麵。嬌嫩點兒的衣服,許漾就墊上一層濕毛巾熨燙。
“你要擺攤!”周衍震驚的睜大眼睛,“你不當老師了?”
許漾把熨好的衣服掛上陽台衣架,一陣風拂過,衣擺輕輕搖曳,“嗯,我更喜歡做生意。”
“還有人不喜歡做老師啊。”周衍嘀咕著,他將安安從小床裡抱出來,姿勢僵硬得像捧著個易碎品。小家夥趴在他肩頭,大張的小嘴舔著他肩膀的衣服,濕漉漉的口水印從領口一路蔓延到後背。周衍伸手把他的腦袋歪轉,安安不樂意地“啊啊”叫著,粉嫩的舌頭像小蛇似的吐來吐去,晶瑩的口水絲拉得老長。
“餵奶是這麼喂的吧?”周衍歪著頭,反著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奶瓶抵在安安的嘴邊。
許漾從熨衣堆裡抬頭,看見周衍被‘折磨’得生無可戀的表情,噗嗤笑出聲:“要不換我來?”她作勢要放下熨鬥。
“彆了,你還是乾你的活吧。”周衍將奶嘴往安安嘴裡抵了抵,安安就立刻裹住奶嘴,兩隻小肉手緊緊抱住奶瓶,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來。
周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下姿勢。
許漾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熨燙衣服。
周衍喂完安安將奶瓶放下,他將安安豎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小家夥打了個響亮的奶嗝,舒服地窩在他懷裡。許漾低著頭,熨鬥在衣服上劃出整齊的軌跡,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專注的側臉。
“那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周衍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彆扭。
“嗯,你問。”許漾頭也不抬地應道。
周衍清了清嗓子,“我有一個朋友,是我朋友不是我哈。”他強調道,“我這個朋友他爸給他娶了個後媽,但是他之前跟這個後媽井水不犯河水,也不願意叫這個後媽。後來他發現後媽人還不錯,想要重新和這個後媽好好相處”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他發現,他還是叫不出那一聲‘媽’。你感同身受一下,你覺得我這個朋友的後媽會覺得不舒服嗎?”
許漾手裡的熨鬥突然停住了。她緩緩抬起頭,眉毛挑得老高,“周衍同學,你該不會是想要叫我媽吧?”
“都說了是我朋友!”周衍耳根瞬間通紅,差點把懷裡的安安嚇一跳。他慌亂地拍著安安的背,眼睛卻忍不住偷瞄許漾的反應。“不是,那是我朋友的事兒,不是我。”
許漾意味深長的說道:“哦~原來是你‘朋友’啊~”她故意把兩個字咬得特彆重。
“嗯。”周衍重重點頭,他期待的看向許漾,等著她的回答。
怪不得老是對她牛叫呢,原來是這個原因。
許漾把熨鬥豎起來放好,托著下巴道:“如果是我的話,我並不希望有除了安安之外的人叫我媽媽,我這個‘媽媽’是安安的獨屬。”
周衍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卻又莫名覺得心裡空了一塊。他低頭看著安安肉乎乎的小臉,小家夥正安靜地衝他吐著奶泡泡,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獨占’了什麼。
“不過”許漾突然話鋒一轉,“要是有人想叫我‘許女士’、‘許阿姨’、‘許姐’、‘漾姐’,或者直接喊名字”她眨眨眼,“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許漾慢條斯理地疊好手中的衣服:“有些人天生就適合做母子,”布料在她手中發出輕柔的沙沙聲,“但也有些人,更適合做一路同行的夥伴。”陽光透過她身後的窗戶,為她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人和人的相處為什麼要糾結於一個稱呼呢。”她忽然抬眼,睫毛在逆光中鍍著金邊:“這世上最難得的從來不是名分,而是恰好能並肩的緣分,真正重要的是此刻,我們都在彼此的生命裡,以最舒服的方式存在著。”
窗外一陣風過,陽台上晾曬的衣服像旗幟般輕輕飄揚。周衍突然發現,那個擰巴在心底的結,隨著許漾的話化成了熨鬥蒸汽,嫋嫋消散在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