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病床前才猛然發現坐在椅子上的許漾,周衍頓時像隻煮熟的蝦子般渾身通紅。他無處可躲,乾脆一頭紮進周劭懷裡,額頭重重撞在他結實的肩胛骨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生龍活虎的勁兒,哪像是剛動過手術的人。
周劭心裡搖了搖頭,孩子太活潑了怎麼辦?
周劭小心翼翼地把周衍放回病床,動作輕柔得像在擺放一件珍貴瓷器。周衍不敢看許漾的反應,一沾床就拽過被子矇住頭,白色被單下鼓起的一團微微發抖,活像隻羞憤欲絕的鴕鳥。
“累了吧?”周劭走到許漾跟前,倒了杯涼白開遞過去。他粗糙的拇指輕輕擦過她額角的汗珠,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水光,“喝點水歇會兒。”
許漾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觸到周劭掌心厚厚的繭子,她就沒放開,而是晃了晃他的手,“你累不累?”她仰頭看他,目光描摹著他眼下的青黑。
周劭就笑了,“不累。”
怎麼會不累,從部隊回來就馬不停蹄的來處理周衍的事情,夜裡還要整夜照顧周衍,鐵打的人都會累。他隻是習慣了用輕描淡寫掩飾他的疲憊。
許漾就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撒謊。”
周劭看著許漾這可愛的樣子,就忍不住伸手親昵地颳了下她的鼻尖,無聲的情愫在兩人間暗自湧動。
被窩裡傳來周衍悶悶的抗議聲:“你們能不能出去膩歪”
周劭就忍不住暗自咬牙,許漾噗嗤一笑,她伸手戳了戳那坨鼓起,“起來吃飯了。”
周劭利落地架起桌板,開啟保溫桶。清淡的肉沫蒸蛋泛著嫩黃的光澤,翠綠的小青菜碼得整整齊齊,排骨湯的香氣瞬間溢滿病房。他動作嫻熟地擺好碗筷,“吃吧。”
被子團紋絲不動。
周劭轉頭問許漾:“你吃了嗎?”
“在火車站隨便吃了點。”看見周劭疑惑的眼神,她解釋道:“我爸腰摔傷了,我送媽回去照顧他。”
周劭眉頭擰成結,“傷得重嗎?要不是事情多,怎麼也該回去看看的。”
許漾搖了搖頭,“沒傷到骨頭,隻是肌肉拉傷了,養養就好。”
周劭下頜線條鬆了鬆,又問道:“那安安呢?”
“我叫王大娘幫著照看著,不過老人家年紀大了,不好總麻煩她,一會兒我就回去了。”許漾說道。
周劭點點頭,“那你早點兒回去。”周劭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彆到耳後,“後麵也彆過來了,醫院這邊有我和護工在,你彆來回跑了。”
許漾聽到了自己想聽的,眼底漾起笑意,“那我煲好湯晚上給周衍送過來,晚上有小蘑菇幫我帶安安。”
周劭拉住許漾的手,掌心粗糲的繭子摩挲著她纖細的指節,晨光透過玻璃窗在他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眸中的溫柔襯得格外深邃:“辛苦你了。”
許漾唇角微揚,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那你以後可要好好對我和安安。”
“還用你說。”周劭低笑,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轉頭看了眼病床上依舊紋絲不動的‘被子團’,壓低聲音道,“我得去趟警局,下午檢測報告該出來了,邢律師約好了時間。”
許漾拉住他,“記得先吃過飯再去。”
周劭本想省頓飯錢的,被許漾這麼一囑咐,他無奈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好,聽你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妥協的溫柔,“你一會兒也回去吧,安安還在家裡等你。”
許漾點點頭。
待周劭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許漾重新坐回椅子,雙腿優雅地交疊。她看著病床上那團紋絲不動的被子,腳尖輕輕晃了晃,“你爸走了,你還不出來嗎?”
被子窸窸窣窣動了動,卻隻是翻了個身,鼓包背對著她,像隻倔強的蝸牛死死縮在殼裡。
許漾輕輕靠在椅背上,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周衍,”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是不是不知道怎麼麵對你爸爸?”
被子團猛地一顫。窗外,一隻麻雀被驚起,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窗台上,在寂靜的病房裡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病房裡突然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
許漾沒有急著打破這片沉默,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一隻麻雀飛走了,另外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病房裡的景象。直到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被窩裡才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
“嗯。”
這聲幾不可聞的應答,讓許漾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周衍這是知道錯了啊。
許漾也是從孩子走過來的,知道從“反抗者”到“平等者”的蛻變,就像蟬蛻去堅硬的外殼,柔軟的新生總是伴隨著無所適從的疼痛。年少時那些尖銳的反抗像一把雙刃劍,傷人的同時也在自己心上劃下痕跡。等熱血冷卻後,愧疚便如潮水般湧來,卻又被驕傲築起的堤壩死死攔住。像隻想要靠近又怕受傷的小獸,既渴望父親溫暖的懷抱,又害怕那懷抱裡藏著傷人的利刃。
“你知道嗎?”許漾輕輕撫平衣角的一處褶皺,“真正的成長不是消除所有的矛盾,而是學會在差異中保持連線。你不必強迫自己立刻和你爸爸變得親密。”她的聲音像穿過梧桐葉間隙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有些關係就像種樹,不能急著看它開花結果。而是,你們都還願意為這棵樹澆水。”
周衍終於慢慢探出頭來,淩亂的發絲間,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像雨後的黑曜石,泛著脆弱的光澤。他眼睛躲閃著,不敢與許漾對視,手指無意識的扣著身下的床單。
“你現在的表現,就是已經在為這棵樹澆水了。”許漾站起身,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趁熱喝。”
窗外,那隻麻雀又飛了回來,嫩黃的喙裡銜著一片新綠的梧桐葉,在窗台上蹦蹦跳跳。許漾望著它,聲音柔和得像拂過葉間的春風。“慢慢來,小樹苗要長成參天大樹,還得經曆好多場風雨呢。”
周衍慢吞吞地支起身子,雙手捧起湯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麵容,他低頭啜飲了一口,濃鬱的骨湯香氣在唇齒間蔓延。半晌,他盯著碗裡晃動的湯麵,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為所有事。”
許漾挑了挑眉,沒有說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病床上,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