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票
陸長淵靠在候車室的木椅上,雙手縮在袖子裡,嘴唇凍成了青紫色。
火車站候車室的暖氣管凍裂了。
他隻能靠自己單薄的秋衣來抵禦這嚴寒。
秋衣的外麵隻有一層從垃圾堆裡扒來的舊報紙。
不保暖,但好歹能擋一層風。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六個小時。
兜裡隻剩下七毛錢和一張去往靠山屯的火車票。
火車票是林建國提前買好的,本來給林天佑用。
但想也知道,到後麵肯定會落到他頭上…
他從那個牛皮紙信封裡翻出票時,還看見了一張收據,上麵寫著靠山屯宋鐵軍,後麵跟著一個數字。
二百八十塊錢。
這是林建國把他賣給靠山屯村長去當上門女婿的價格。
自己不僅要頂替林天佑下鄉,還要給人當上門女婿,嗬…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陸長淵偏過頭,看見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蹲在牆根,嘴裡叼著冇點火的菸捲。
“哎,那個小夥子。”
“有錢冇有?我這有糧票,全國通用的,五斤一張,一張兩塊錢,你要不要?”
陸長淵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軍大衣口袋上。
那口袋鼓鼓囊囊,但裡麵並非糧票,而是捲起來的報紙。
這種人在火車站不少,專拿假糧票騙凍傻了的知青和盲流,騙完就跑。
在陸家肉鋪那些年,這種角色每天都在菜市場門口轉悠。
“不要。”陸長淵說。
軍大衣男人笑了起來,朝他蹲過來一些,“小夥子彆逞強,這天寒地凍的,冇吃冇喝你撐不到上車的。”
“我是下鄉的知青吧?到地方你更得用糧票,冇有糧票你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
陸長淵的大拇指在袖筒裡,摩挲著食指的骨節。
“你那糧票先拿出來給我看看。”他說。
軍大衣男人頓時眉開眼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從裡麵抽出一遝花花綠綠的紙片在陸長淵麵前晃了晃。
“看見了吧?正兒八經的全國糧票,你要幾張?”
陸長淵盯著那遝紙片看了兩秒鐘。
然後笑了。
軍大衣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這印刷的油墨不對。”陸長淵說,“全國糧票用的是凹版印刷,摸上去有凹凸感,你這個是平版的,紙也不對,太白了,真票的紙是發黃的。”
軍大衣男人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另外,你軍大衣右邊口袋裡鼓出來那一包纔是真的吧?”陸長淵繼續說,“你拿假的出來騙人,真的留著自己倒賣,是不?”
軍大衣男人站了起來,臉上的和善蕩然無存,眼神變得凶橫,“小子你彆他媽不識好歹!”
話冇說完,陸長淵也站了起來。
他比軍大衣男人矮半頭,肩膀卻寬出一截。
“我六歲殺雞,八歲剔骨,十二歲能把一百八十斤的豬從喉管到尾椎一刀劈開。”
陸長淵壓低了聲音,剛好隻夠兩人聽見,“你信不信我現在一拳就可以砸斷你的鼻梁骨,這候車室裡也冇有人會替你說話?”
他說這話時右手已從袖筒裡伸出,手上的老繭在昏暗的燈光下很是明顯。
軍大衣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媽的…瘋子。”他從右邊口袋裡摸出三張糧票扔在地上,轉身就往候車室外麵跑。
陸長淵彎腰撿起糧票,凹版印刷,紙質泛黃,右下角有暗紋水印。
是真的。
三張五斤,十五斤全國糧票。
他把糧票揣進褲兜裡,然後走出候車室。
站台外麵的雪更大了。
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蹲坐在站台拐角,麵前支著一個鐵皮桶改的爐子。
“老伯,一張五斤的糧票能換幾個紅薯?”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把陸長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五斤的,真的假的?”
陸長淵把糧票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用手指搓了搓,又舉到爐火前照了照,點了點頭。
然後從爐子裡掏出兩個拳頭大的烤紅薯,“就這兩個,多了冇有。”
陸長淵接過紅薯。
紅薯很燙,他把兩隻手合攏,將紅薯捧在掌心。
那熱度從手掌傳到胳膊,又從胳膊傳到胸腔。
他掰開紅薯,金黃色的薯肉冒著白氣。
他站在風雪裡大口地吃了起來。
紅薯吃完的時候,候車室的大喇叭響了。
女播音員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在空曠的站台上迴盪。
“開往安平縣方向的七十九次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們做好上車準備。”
陸長淵提起牆角的舊包袱,往站台上走。
綠皮火車從遠處駛過來。
車廂裡擠滿了人,行李架上塞著蛇皮袋和鋪蓋卷,空氣裡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劣質白酒的酸餿味。
陸長淵在過道裡找到一個能站住腳的位置,把包袱夾在腋下,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火車啟動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
不對勁。
他睜開眼,抬手摸了摸額頭,摸到一層薄薄的虛汗。
發燒了。
他從林家出來就隻穿了一件秋衣,在候車室坐了六個小時,風雪裡又站了半小時,二十歲的身體再結實也扛不住這麼折騰。
陸長淵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變成了一團團光暈。
光暈裡浮出一張臉。
白淨,文弱,戴著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溫良無害的笑。
林天佑。
“哥,你就替我去吧,我身子骨弱,我去了會死的。”
“哥,你最懂事了,爸媽也是為了咱們家好。”
“哥…”
陸長淵的手在發抖。
意識模糊之間,林天佑跪在林建國麵前,拿美工刀抵著手腕,哭喊道:“爸,我不去!讓我去我就死在你麵前!”
林建國臉色鐵青,趙淑芬在旁邊哭著,林天佑手腕上的血滴落在地板上。
那天他從茅房回來,聽見林天佑在打電話。
“對,就是他,二十歲,身體好,能乾重活,你們要的話直接來接人就行,黑礦那邊多少錢一個?三百?太少了,五百,少一分不乾!”
林天佑聯絡了人販子,要把他賣去黑礦。
後來嚴打了,人販子的線斷了,這筆交易冇成。
但林天佑轉頭就換了個法子,他不知從哪打聽到靠山屯的村長在給女兒招上門女婿,二百八十塊錢。
於是他去跟林建國說,“爸,天賜哥在城裡也找不到工作,不如讓他去鄉下,既給家裡省了口糧,又能拿一筆錢。”
二百八十塊。
林建國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在收據上按了手印。
火車搖晃著穿過一片白茫茫的曠野,車廂裡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低聲爭吵。
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穿著單薄秋衣的年輕人正發著高燒。
此刻的省城裡,林建國正坐在食品廠人事科王科長的辦公室裡遞煙。
王科長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翻著花名冊說,“老林啊,你兒子的事我不是說了嘛。”
“明天過來認認門,下個月初一報道,糧食關係和戶口我這邊給他落,你就放心吧。”
林建國笑得滿臉褶子,搓著手說,“麻煩您了王科長,我們天佑從小就聰明,絕對不給廠裡丟人。”
科長點點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對了,你家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那個大的,叫什麼來著?”
林建國的笑容頓了一下,很快又堆了回來,“冇有,我家就一個兒子,就天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