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整個濱江村都沉入了夢鄉。
江濤家裏,林月柔好不容易把老八哄睡。
江招娣和江來娣幫著安頓好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幾個小的終於消停了。
她們剛想喘口氣,偏偏江盼娣不肯罷休。
“我要聽兒童歌曲!爸爸說今天放給我的!”
江盼娣叉著腰站在床邊,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這麽晚了,聽什麽歌啊,趕緊睡覺。”
林月柔滿臉無奈。
這二丫頭怎麽越發乖張了?
“你不給我聽,我就不睡!我就要聽!”
江盼娣不依不饒,一副你不放歌我就鬧騰一夜的架勢。
江招娣和江來娣都看傻了。
二姐這是失心瘋了吧?
平時也沒見這麽不講理啊。
現在都幾點了?
妹妹們可都睡著呢!
“三妹,上啊,管管她。”
江招娣用手肘碰碰江來娣。
老三可是老二的剋星,每次都能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大姐,我這……”
江來娣縮縮脖子,感覺這次難以勝任。
二姐今天這股邪火,她可不敢輕易去觸黴頭。
“你這孩子沒完沒了了?”
林月柔又急又氣,“不怕把妹妹們吵醒啊!”
“我不管,我就要聽兒童歌曲。”
江盼娣把臉一扭,油鹽不進。
林月柔沒辦法,隻能求助地看向江濤。
“你看吧,二丫頭這脾氣也不知隨誰了。”
江濤正坐在床邊洗腳,見江盼娣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這孩子,為了個錄音機還較上勁了?
“盼娣。”
江濤擦幹淨腳,耐著性子道,“爸爸今天累了,明天還要早起幹活。咱們明天再放,好嗎?”
江盼娣小嘴一癟,總算老實了。
“好吧,明天給我放。”
說完,纔不情不願地鑽進被窩。
“哎,大姐。”
江來娣湊到江招娣耳邊,“二姐是不是想用這手段霸占錄音機啊?以後不讓我們碰怎麽辦?”
“嗬嗬。”
江招娣捂嘴笑了笑,“她想霸占有什麽用?爸爸說了,那是買給大家的。她還能天天抱著睡不成?”
姐妹倆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睡吧,睡吧,都別說話了。”
林月柔輕聲嗬道。
“噗”的一聲,煤油燈被撚滅,小屋陷入黑暗。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蛙鳴,襯得夜色愈發靜謐。
江濤躺在床上,聽著身邊林月柔和幾個丫頭逐漸均勻的呼吸,心裏卻盤算著明天的安排。
今天去鄉裏,買錄音機和生活物資,前前後後花了三百塊。
現在手裏隻剩三百了。
也不知明天情報會是什麽。
要是魚量也有個幾百斤,就得打電話給縣裏的高主任或劉主任,請他們派車來拉。
那樣,他也能跟著去趟縣城,找顏衛國幫個忙。
請他出麵找個靠譜的建築技術員,把那張草圖細化成正式的施工圖紙,出具一份結構安全的意見。
到時再去鄉裏辦建房許可證,蓋樓房這事就基本板上釘釘了。
想著這些,江濤心裏踏實極了。
側過身,在黑暗中靜靜聽著家人的呼吸聲,他慢慢合上了眼。
次日清晨,江濤是被一陣熟悉的音樂吵醒的。
“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
江濤猛地睜開眼。
江盼娣竟然無師自通,自己會操作錄音機了。
“不聽這個,我們要聽《甜蜜蜜》。”
旁邊,江招娣和江來娣一臉不滿地瞪著她。
還好其他幾個丫頭睡得沉,還沒被吵醒,不然真要打起來了。
林月柔顯然已經放棄了管教,正在灶間忙碌,鍋碗瓢盆發出輕微的聲響。
“盼娣,你這是幹嘛呢?”
江濤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江盼娣理直氣壯,“爸爸,現在就是第二天啊,我聽歌呢。”
“這麽早,你不怕擾民啊。”
江濤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還不到六點。
“什麽擾民啊,我在自己家想幹嘛就幹嘛。”
江盼娣顯然沒聽懂“擾民”的意思,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我行我素,繼續擺弄著錄音機。
江濤扶額,徹底沒轍。
管不了,這二丫頭今天魔怔了。
“二姐,這個錄音機不是給你一個人的,爸爸說給大家聽的。”江來娣忍不住開口。
“哼,爸爸說給我聽。”江盼娣頭也不抬。
“老二,我和三妹想聽《甜蜜蜜》!”江招娣也急了。
可江盼娣依舊霸占著錄音機,紋絲不動。
江濤搖了搖頭,還是自己來吧。
他起身走過去,把音量調小了些,總算沒那麽吵了,最後放起了《甜蜜蜜》。
江盼娣沒了轍,江來娣卻開心了。
“謝謝爸爸!”
“謝謝爸爸!”
江招娣也很高興,非常貼心地幫著擺早餐。
這個家裏誰說了算?
那自然是爸爸。
“我要聽《藍精靈》!”
“可我和大姐要聽《甜蜜蜜》!”
江盼娣想要什麽,江來娣就在旁邊氣她。
“爸爸,我要聽藍精靈。”江盼娣眼巴巴看向江濤。
江濤兩手一攤,表示愛莫能助。
盼娣這丫頭,也不能再這麽繼續任性。
“爸爸騙人……”
江盼娣眼見不占理,索性撒潑哭了起來。
江濤:“……”
“盼娣,要不爸爸給你再買個小錄音機?”
“什麽?!”江招娣和江來娣異口同聲。
“買什麽呀,這也太慣孩子了。”林月柔也不同意。
江濤趕緊改口,“那聽完《甜蜜蜜》再聽《藍精靈》,一人一首歌!”
“好,這個好!”江招娣和江來娣立刻點頭。
這還差不多。
江濤默默撤退,不想捲入這場“戰爭”。
吃著早飯,鐵牛和趙老頭就過來了。
鐵牛一進門,聽見屋裏飄出的歌聲。
“濤子,一早就聽歌啊!”
江濤無語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是他想聽的嗎?
是幾個丫頭非要聽……
哎,這個家,現在到底是誰的地盤,還不一定呢。
“鐵牛,趙叔,你們坐下吃點。”江濤招呼道。
鐵牛和趙老頭也不客氣,熟門熟路地拿了碗筷。
不過這次,他倆各自從家裏帶了煎餅和鹹鴨蛋。
跟著濤子幹活管飯是一迴事,可天天吃、頓頓吃,也不太合適。
幾人邊吃早飯,邊看著幾個丫頭為了爭歌雞飛狗跳。
江盼娣霸著錄音機不放,江招娣和江來娣姐妹倆輪番上陣講道理。
大圓桌上的粥都快涼了,誰也沒心思喝。
林月柔在灶間忙得團團轉,一會兒出來勸勸這個,一會兒瞪瞪那個,一臉生無可戀。
“這日子,比打漁還熱鬧。”
趙老頭啃著自家帶的硬煎餅,看著這場麵,搖頭直樂。
飯畢,江濤、鐵牛和趙老頭很有默契地拿了幾張小靠椅,坐到院子裏喝茶。
眼不見心不煩,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倒比屋裏清淨多了。
“濤子,今天什麽安排?”
趙老頭剛抿了口熱水,還沒嚥下去,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老張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天降大任於斯人”的亢奮表情,手裏還拎著個空扁擔。
“濤子,有什麽重活累活,盡管吩咐!”
說著,他把扁擔往地上一杵,擺出一個健美先生的姿勢。
雖然身上的舊褂子破了個洞,但氣勢那是相當唬人。
鐵牛看著他這副尊容,差點沒被水嗆著。
趙老頭把臉扭到一邊,肩膀一聳一聳地偷笑。
江濤放下水杯,“張叔,什麽活都行?”
“那必須的!”
老張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昨兒那兩塊錢揣在兜裏,我這一宿都沒睡著!這錢燙手啊!今兒哪怕是去江邊挑十趟水,我也認了!”
江濤笑了笑,指著屋裏。
“行,那你先進去勸勸吧。那幾個丫頭為了個錄音機快把房頂掀了,你去給評評理,看誰能聽《甜蜜蜜》,誰能聽《藍精靈》。”
老張一聽,臉上的亢奮瞬間僵住。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婆姨罵街和三姑六婆吵架,更別說這一窩蜂的小丫頭片子。
“這……這……”
老張看著土屋,彷彿裏麵是龍潭虎穴。
他縮著脖子幹笑道,“嘿嘿,濤子,屋裏都是小祖宗,我小老頭哪敢上前放肆?”
說著,老張一溜煙躲到趙老頭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盯著土屋,生怕衝出來個撒潑的小丫頭讓他評理。
趙老頭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老張啊老張,你這膽子,還沒我家那老母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