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圓桌?那可不便宜,新打的,最普通的也得三四十塊一張。”
王老闆的話,讓江濤心裏涼了大半截。
他兜裏這點錢竟連個桌子都買不起?
也是,八十年代這東西屬於重要資產和大件,不是隨意添置的。
還是等以後寬裕了再說。
眼下,最要緊的是送招娣去上學。
他領著招娣出了雜貨鋪,沒往村子方向走,而是拐向鄉裏小學那條路。
“爸爸,我們不迴家嗎?”
江招娣拿著抄網,有些不安地問。
該不會爸爸真要把她賣了吧?
可想想卻又不像。
“先不迴去。”
江濤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漁網,裏麵裝的是這次采買的生活用品。
“爸帶你去學校看看。”
“去學校?”
江招娣仰起的小臉上滿是驚訝。
“嗯。”
江濤看著女兒的眼睛,“招娣,你想上學嗎?”
江招娣嘴唇動了動,那句“不想”在嘴邊打了個轉,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舊布鞋,“上學……要花錢的。妹妹們還小……”
“錢的事,爸來想辦法。”
江濤心裏那股酸澀又湧了上來,“你就告訴爸,想不想坐在教室裏,跟著老師念書?”
江招娣飛快地抬眼看了眼江濤,又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行。”
江濤抬頭,看著遠處那排熟悉的磚瓦平房,那是鄉裏的中心小學。
他記得,上輩子因為自己的混賬,幾個女兒到死都沒能邁進學校那道門檻。
“走,咱們先去問問,現在上學是個什麽章程,要備些什麽。”
而此時,濱江村,江濤家裏。
林月柔坐立不安,在灶台邊轉來轉去,隔一會兒就到門口張望。
眼看日頭西斜,天邊都染了橘紅,江濤和老大還不見人影。
她這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揣了隻兔子,越跳越慌。
難道江濤死性未改,真把招娣給賣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越想越像真的。
要不然,賣幾條魚怎麽要這麽久?
眼看天都要黑了。
幾個丫頭也很懂事,知道媽媽心裏不踏實,都縮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的,連最小的老八也隻是小聲哼唧,被老三輕輕拍著。
屋裏一片壓抑的寂靜,隻有灶膛裏偶爾劈啪一聲。
林月柔心亂如麻,又走到門口張望,忽然瞥見外麵有人影晃動。
她心一提,定睛一看,是隔壁的趙老太。
趙老太在門外探頭探腦,見林月柔發現了她,索性大大方方走了進來。
“月柔啊,還沒做飯呢?濤子跟招娣還沒迴來?”
“沒……沒呢,趙嬸。”
林月柔勉強扯出笑,心裏卻更亂了。
趙老太這時候過來,怕也是聽了什麽風聲,來看情況的。
“哦,我順路過來瞧瞧。”
趙老太在屋裏掃了一圈,目光在那空蕩蕩的米缸和縮成一團的幾個丫頭身上停了停,歎了口氣,“這濤子也是,天都快黑了還不著家。招娣那孩子……沒事吧?”
這話問得林月柔心口一緊。
“應……應該沒事,說是去賣魚……”
兩人正說著話,院子裏傳來腳步聲,還有招娣清脆的一聲“媽”。
林月柔猛地抬頭,就見江濤扛著鼓鼓囊囊的漁網。
招娣跟在後頭,小臉紅撲撲的,手裏拿著個嶄新的長杆抄網,腋下還小心地夾著個小布包。
“可算迴來了!”
林月柔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迴肚子裏,雙腿都有些發軟。
趙老太也驚奇地瞪大了眼。
這江濤真迴來了?
還帶著招娣?
漁網裏魚不見了,反倒塞滿了大包小包。
“趙嬸也在啊。”
江濤放下東西,抹了把汗,將漁網解開。
裏麵的東西“嘩啦”一下倒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一小袋大米,一小袋麵粉,一瓶菜籽油、一瓶醬油,兩袋鹽,一打紅頭火柴,一瓶煤油,一個針線包,兩塊黃色肥皂,一包糖果,還有一塊豬肉,以及生薑蒜頭等調味品。
“哇!”
縮在角落的幾個丫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腦袋紛紛湊了過來。
林月柔看著地上這一堆往日想都不敢想的家當,腦子有點發懵。
米、麵、油、鹽……都是實實在在填飽肚子,能讓日子過下去的東西。
他真的沒賣孩子,真的是去賣魚換糧了?
還換了這麽多?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
有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有對之前錯怪他的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慶幸和希望。
江濤開啟裝著糖果的紙包,裏麵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他抓了一大把,塞到趙老太手裏,“來,趙嬸,給家裏孫子甜甜嘴。”
“哎呦,這怎麽好意思……”
趙老太嘴上推拒,手卻很誠實,眼睛不住地往地上那堆東西上瞟。
謔!這麽多!
看來魚是真賣出去了,還賣了好價錢。
接著,江濤又給幾個女兒都分了糖。
幾個丫頭捧著糖果,小臉上全是不可思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捨不得吃,隻緊緊攥在手心。
林月柔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最終,她隻是默默走過去,開始收拾那些東西。
“怎麽還買肉了?”
“媽媽,爸爸帶我去學校了!老師說了,這學期快結束,讓下學期開學再帶我去報名。這塊肉是買了給老師表示心意的,但老師沒要,就讓我們帶迴來了。”
江招娣生怕媽媽責怪亂花錢,趕緊解釋。
“上學?”
林月柔的手停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江濤。
幾個孩子是該上學了。
這念頭在她心裏盤旋了許久,卻從不敢真的指望。
“你家幾個是該上學了。”
趙老太在一旁接話,“我家孫子七歲就送去學校了,孩子生下來就該認字明理。”
聽到這話,江濤臉上有些發燙。
以前他在外麵花天酒地,對幾個孩子不聞不問。
覺得女娃子讀書是浪費,是替別人家養,從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現在聽趙老太這麽一說,再想起自己過去幹的混賬事,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他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茬,轉頭對林月柔說:“月柔,今晚將肉紅燒了,給孩子們解解饞。趙嬸也別走了,留下一起吃晚飯。”
“不了,不了,”
趙老太連連擺手,“家裏還等著我呢。”
說著,揣著糖果走了。
屋裏終於隻剩下自家人,江濤這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