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廢棄老水閘,早被歲月和藤蔓侵蝕得麵目全非。
巨大的水泥閘體坍塌了小半,露出裏麵黑黢黢的鋼筋,另一半也爬滿了墨綠色的青苔。
泄洪道早已淤塞,隻剩一條兩米來寬半人深的涵洞。
洞口被瘋長的蘆葦和水草遮掩了大半,裏麵光線昏暗,水色渾濁,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泥腥和水藻腐敗的混合氣味。
鐵牛看著這陰森破敗的景象,再看看渾濁的水麵,心裏也有些打鼓。
“濤子,這……這地方真有貨?”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濤沒多解釋,率先撥開洞口的蘆葦,踩著濕滑的石頭,小心翼翼走進涵洞。
鐵牛和江招娣也連忙跟上。
洞內比外麵更暗,水很涼。
江濤適應了一下光線,目光掃過水麵和水下嶙峋的石頭。
起初,似乎沒什麽異常。
但很快,他眼尖地發現,靠近洞壁的一塊大石頭縫隙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輕輕趟水過去,用帶來的長柄抄網往石頭縫裏一探,然後迅速往上一撈!
“嘩啦!”
抄網離開水麵,網底赫然是幾隻正在瘋狂揮舞著大鉗子的青色河蟹!
每一隻甲殼都有成人巴掌大小,張牙舞爪地在網裏“哢噠哢噠”碰撞著。
“真有螃蟹!”江招娣驚喜地小聲叫道。
“我的老天,這麽大!”
鐵牛也瞪圓了眼睛。
這河蟹的個頭,比平時在江邊水窪裏摸到的江蟹可大多了。
彷彿開啟了某個開關,隨著江濤這一網下去,攪動了水流,更多原本藏在石縫裏,水草根部的河蟹受到了驚擾,開始不安地爬動。
一時間,昏暗的涵洞裏,水麵下石頭上,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爬動的身影。
“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和偶爾響起的“哢噠”鉗子開合聲,在這封閉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太多了!”
江濤也倒吸一口涼氣。
情報說了大量,可眼前所見,何止是大量!
簡直像是捅了螃蟹窩!
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涵洞底部和兩側石壁!
“快,鐵牛,動手!用抄網撈,小心別被夾到!招娣,你站岸上,用這個桶接!”
江濤當機立斷,將帶來的大水桶遞給女兒,自己又抄起抄網,開始大展身手。
鐵牛也反應過來,興奮地低吼一聲,學著江濤的樣子,用抄網去兜那些慌不擇路爬上岸邊石頭的螃蟹。
這野生河蟹極為兇猛,被網住後拚命掙紮,鐵牛沒經驗,一隻大螃蟹突然從網眼縫隙伸出鉗子,差點夾住他的手指,嚇得他“哎喲”一聲,差點把網扔了。
“小心點!從後麵下網,別正麵對著鉗子!”
江濤一邊飛快地撈著,一邊提醒。
他動作嫻熟,眼疾手快,專挑那些個頭大的河蟹撈,一網下去少則兩三隻,多則四五隻。
江招娣在岸邊看得心癢難耐,但牢記爸爸的囑咐,沒敢下水,隻是小心看著水桶。
很快,水桶就裝了小半桶張牙舞爪的螃蟹,層層疊疊,幾乎要爬出來。
“爸爸,桶要滿了!”江招娣焦急地喊道。
江濤迴頭一看,也是吃了一驚。
這纔多大會兒功夫?
他粗略估計,已經撈了不下三四十斤了!
但看樣子,涵洞裏的螃蟹遠遠沒撈完!
“鐵牛,先停一下!”
江濤喊道,“這麽多,光靠這個桶肯定裝不迴去。招娣,你跑得快,趕緊迴家,讓你媽多找幾個大麻袋,快去快迴!”
“哎!我這就去!”
江招娣也知道事情緊急,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小小的身影靈活地鑽出涵洞,很快消失在蘆葦叢外。
“濤子,這也太多了吧?咱們這是把螃蟹的老巢給端了?”
鐵牛看著依舊遍佈爪影的涵洞,又是興奮又是發愁。
“端了就端了,送上門的哪能不要。”
江濤笑道,繼續用抄網將那些試圖往深水或更隱蔽處逃竄的螃蟹撈上來,暫時堆在岸邊一塊幹燥的大石頭上。
螃蟹們在石頭上徒勞地爬動著,揮舞著大鉗,卻再也迴不到水裏。
“鐵牛,咱倆加把勁,趁著招娣拿家夥什迴來前,能撈多少撈多少!這可都是錢啊!”
“對,都是錢!”
鐵牛也幹勁十足,這次更加小心,也開始一網一網地收獲著這意外的驚喜。
江招娣邁開小腿,飛快地往村裏跑。
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點拿到麻袋,迴去幫爸爸和鐵牛叔裝螃蟹!
跑出蘆葦叢,剛拐上迴村的土路,迎麵就撞見了王癩頭幾個閑漢。
他們正叼著煙,在路邊晃悠,像是在尋找什麽獵物。
“咦?這不是江濤家那個丫頭嗎?跑這麽急,幹啥去?”
王癩頭眼睛一亮,立刻攔在了路中間。
昨天在江濤和那兩個壯夥計手裏吃了虧,他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看見落單的江招娣,頓時起了壞心思。
大人他不敢動,欺負一下江濤的女兒,讓他心疼著急,也算出口惡氣!
江招娣心裏一驚,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們。
“我、我迴家有事,你們讓開!”
“迴家?什麽事這麽急啊?”
一個閑漢嬉皮笑臉地湊過來,想伸手去摸江招娣的小辮子。
“是不是你爸又撈著好東西,讓你迴去喊人搬啊?說出來,讓叔叔們也沾沾光?”
“沒有!”
江招娣往後退了一步,躲開那隻髒手,“你們讓開,我要迴家!”
“嘿,小丫頭還挺兇!”
王癩頭見周圍沒人,膽子也大了,上前一步,故意擋住去路。
“今天你不說清楚,就別想走。是不是你爸又在哪撈著好東西了?說出來,我們就放你走,怎麽樣?”
“我不知道!你們走開!”
江招娣急了,想從旁邊繞過去,卻被另一個閑漢側身擋住。
“不知道?那你就別想走了,陪叔叔們說說話。”
王癩頭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拉江招娣的胳膊。
“你們幹什麽!放開我!”
江招娣又急又怕,奮力掙紮,可她一個孩子,哪是幾個大男人的對手。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從旁邊傳來,“王癩頭!你個狗東西!欺負小孩子,還要不要臉!”
隻見趙老頭扛著漁網,垂頭喪氣地從江邊迴來。
他在老龍口撒了幾網,除了幾條手指長的小雜魚,連刀魚的影子都沒見著,正一肚子窩火和懊悔。
沒想到剛迴村,就撞見王癩頭幾個欺負江濤的女兒。
趙老頭本來心情就不好,此刻見江濤女兒被欺負,更是火冒三丈。
他二話不說,掄起手裏空蕩蕩的漁網,劈頭蓋臉就朝王癩頭幾人抽了過去!
“哎喲!”
王癩頭沒防備,被濕漉漉帶著腥味的網繩抽在臉上,疼得嗷一嗓子。
“老東西,你找死!”
另一個閑漢罵罵咧咧就要上前。
“來啊!你們幾個潑皮,有本事衝我來!看我今天不打斷你們的狗腿!欺負人家小姑娘算什麽本事?我這就去喊村支書,喊民兵隊長,看你們還橫不橫!”
趙老頭雖然年紀大了,但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身體還算硬朗,此刻怒發衝冠,氣勢逼人。
而且他知道,村裏對這些遊手好閑,欺負婦孺的潑皮最是痛恨。
王癩頭幾人被趙老頭這不要命的架勢鎮住了,又聽他要去喊村幹部,頓時慫了。
他們欺負落單的小孩行,可不敢真跟村裏有威望的老輩人動手,更不敢把事情鬧大。
王癩頭捂著火辣辣的臉,“老趙頭,你、你多管閑事!”
“我就管了!怎麽著?你們再敢碰招娣一下試試!”趙老頭瞪著眼,往前逼近一步。
“行,行,你狠!咱們走著瞧!”
王癩頭見占不到便宜,又怕真引來麻煩,撂下句狠話,朝同伴使個眼色,三人灰溜溜地跑了。
“招娣,沒事吧?嚇著沒有?”
趙老頭趕緊蹲下身,關切地看著江招娣。
“趙爺爺,我沒事,謝謝您!”
江招娣驚魂稍定,大眼睛裏還噙著淚花,但強忍著沒掉下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幫殺千刀的!”
趙老頭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你跑這麽急,是不是你爸那邊有事?”
“嗯!”
江招娣用力點頭,也顧不上哭了,“爸爸和鐵牛叔在老水閘涵洞裏撈到好多好多大螃蟹!桶都裝不下了,讓我趕緊迴家拿麻袋!”
“什麽?螃蟹?還很多?”
趙老頭一聽,眼睛都瞪大了。
他想起早上自己信誓旦旦說老龍口有魚,結果空手而歸,而江濤執意要去,被他嗤之以鼻的老涵洞,竟然真有這麽多螃蟹!
這臉打得……火辣辣的疼!
“快!招娣,你先跑迴去告訴你媽準備麻袋!我也去涵洞幫忙!”
趙老頭心裏五味雜陳。
“哎!謝謝趙爺爺!”
江招娣應了一聲,撒腿就往家跑,這次再沒人敢攔她了。
趙老頭也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村西廢棄老閘跑去。
江濤這小子,那感覺還真他媽準!
以後,他說啥,自己就幹啥,再也不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