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八方異聞錄 > 第6章 老院陰事

第6章 老院陰事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六章 老院陰事

竟真有桃木釘鎮邪、烈火焚屍,才堪堪化險為夷,家族世代禁忌,由此用血鑄成!

我家裏流傳下來的這些奇聞怪事,從來都不是網上隨便抄來的段子,更不是我為了湊字數瞎編亂造的。一樁一件,一口一個細節,全都是老一輩人親身經曆、親眼撞見、甚至親手處理過的真事,先是我姥姥講給我媽,再由我媽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講給我聽。這些故事沒有華麗的修飾,沒有刻意的誇張,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刻在家族記憶裏的過往,帶著歲月的厚重,也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而在我媽講過的所有故事裏,最嚇人、最完整、最有分量、最讓人聽完後背發涼、晚上不敢關燈睡覺的,幾乎全都來自一個人——我的姥姥。每次聽我媽說起姥姥經曆的那些舊事,我都能從她的語氣裏,感受到那種刻進骨子裏的敬畏與後怕,那些畫麵不用刻意想象,就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讓人渾身發毛,徹夜難眠。

我姥姥姓於,解放前,於家在我們當地那一片,是正經八百的大戶人家。青磚黛瓦的深宅大院,一進又一進的院落,雕花木窗,青石鋪地,家境殷實,田地遍佈村外,家裏長工、傭人齊全,人丁興旺,在十裏八鄉都極有分量。這樣的大家族,老規矩老講究一代傳一代,多到數不清,婚喪嫁娶、衣食住行,每一樣都有嚴苛的章法,半點馬虎不得。可老話常說,宅大有陰,年久生邪,大戶人家的院子深、年頭久,經曆的世事多,見過的怪事、髒事、邪乎事,自然也比普通小戶人家多得多。

就這麽一年一年、一代一代下來,老於家內部,悄悄留下了一條外人聽了都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鐵律。這條規矩從來不會寫在紙上,隻會由家裏的長輩,口口相傳給下一代,而且傳的時候,都是壓低聲音,神情凝重,彷彿提及半句,都會招惹來不好的東西:

隻要老於家的水缸、水鍋,無緣無故自己泛起水花,無風、無人、無物,平靜的水麵自己蕩開漣漪,那不出三天,家裏必定有人起屍。

這話不是嚇唬小孩的瞎話,不是茶餘飯後的玩笑,是老於家用一條又一條人命、一場又一場驚魂,實打實印證出來的。百發百中,從無例外,從來沒落空過。但凡家裏出現這等異象,全家上下都會陷入無盡的恐慌之中,惶惶不可終日,卻又無計可施,隻能靜靜等待那場躲不開的劫難。

這一章要寫的,就是姥姥親口傳下來、最嚇人、最完整、細節最足、也是我這輩子聽一次怕一次、永遠忘不掉的一樁舊事。這件事,姥姥跟我媽講了無數遍,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分毫不差,我媽又原封不動地講給我,時至今日,我依舊能從那些細碎的描述裏,感受到當年那份窒息般的恐懼。

故事發生在解放前,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東北老院子裏。

那時候的東北,時局動蕩,兵荒馬亂,到處都是亂糟糟的,百姓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大地,積雪能埋住半個身子,嗬氣成霜,滴水成冰;夏天又悶得喘不上氣,濕熱難耐,蚊蟲肆虐,再加上戰亂不斷,人心惶惶,日子過得提心吊膽。可就算日子再難,老於家的老規矩一點不少,各種忌諱一點不敢破,祖上傳下來的章法,在所有人心裏,比性命還要重要。

那時候姥姥還很小,隻有十幾歲,還是個梳著麻花辮、怯生生的半大姑娘。她膽子不大,平時連打雷都要躲在大人懷裏,可眼睛亮,記性好,心裏通透,很多場麵不是聽大人轉述,是她自己站在人群裏,縮在角落,親眼看著、親耳聽著、全程經曆下來的。那些驚心動魄的畫麵,深深烙印在她童年的記憶裏,伴隨了她一生,也成了她一輩子都不願輕易提及的夢魘。

出事之前好幾天,老於家大院正中央,那口幾代人用了幾十年的老水缸,先一步露出了凶兆。

那口水缸是真正的老缸,由粗陶土精心燒製而成,缸體又粗又大,足足有一米多高,缸壁厚重,深不見底,平日裏專門用來存飲用水、洗菜做飯、澆花洗院子,是整個大院的“水心”,維係著一大家子的日常起居。這口缸見證了老於家幾十年的興衰,水麵常年安安靜靜,清清涼涼,就算院子裏刮風,也隻在表麵輕輕晃一下,很快就恢複平靜,從來沒有過半點異常。

可那幾天,邪門到了極點。

沒有一絲風,院子裏的樹葉、花草紋絲不動,連牆角的雜草都靜悄悄的;沒有樹葉、蟲子、飛鳥掉進去,缸口幹幹淨淨;沒有人伸手觸碰,家裏人都刻意避開,不敢輕易靠近;連家裏的貓和狗,都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遠遠繞著水缸走,連湊上前聞一下都不敢,渾身毛發倒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就這麽安安靜靜的大白天,或是昏昏暗暗、天色將黑的傍晚,缸裏的水,總會毫無征兆地,自己一圈一圈往外泛水花。

不是那種大風颳起的大波浪,也不是投入東西激起的水花,是很小、很輕、很均勻的漣漪,一圈疊一圈,慢悠悠地從水缸中心蕩開,再慢慢擴散到缸壁,迴圈往複,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水底下輕輕攪動,又像是水下藏著什麽東西,在緩緩遊動。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也靜得嚇人。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征兆,就那麽平白無故地泛起水花,看得人心裏發毛,後背直冒冷汗。

家裏老一輩的人,尤其是我太姥爺、太姥姥那一輩,一看見這景象,臉色“唰”一下就白了,當場就沉了下來,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眼神裏全是藏不住的慌亂與恐懼。他們連忙揮手讓身邊的孩子躲開,自己也快步離開,不敢再多看一眼,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那缸裏的東西盯上。

老於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那句話,在所有人心裏炸響:

水缸泛花,必出起屍。

沒人敢不當回事,可誰也不敢明著喊出來,怕驚動什麽髒東西,怕說得太準,怕真的應了這場劫。大家隻能在心裏默默祈禱,強行自我安慰,盼著是自己眼花,是水缸自己返潮滲出的水珠,是哪來的小蟲子不小心掉進去了,是任何能解釋的緣由,唯獨不願相信,是那場可怕的劫難要來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怕,它就不來;不是你躲,它就會消失。命數該來的劫難,終究是躲不掉,逃不開的。

果然,沒過三天,家裏真的出事了。

家裏一位長輩,毫無征兆地突然就走了。

走的是姥姥的親舅舅,也就是太姥爺的親弟弟,一位年近七旬、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的老人。前幾天,他還能自己坐起來,跟家裏人嘮嗑說話,還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裏曬曬太陽,看看花草,精神頭雖說不算好,但也沒有半點要離世的跡象。可一夜之間,說沒就沒了,前一晚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家人去叫他起床,才發現人已經沒了氣息,連句臨終交代都沒留下。

老人突然離世,全家上下瞬間就亂了,哭聲、歎氣聲交織在一起,人心惶惶。可就算再慌亂,老規矩不能亂,喪事該有的流程,一點都不能馬虎。

那時候不像現在,人去世後有殯儀館一條龍服務,全套流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當年都是在家裏停靈,守靈,紮紙人,搭靈棚,請來風水先生選好吉日,再抬出去入土為安。老人的遺體被家人小心翼翼地平躺安放,換上早就準備好的壽衣,擦幹淨臉龐,安安靜靜躺在收拾出來的靈堂裏,一家人在院子裏搭起靈棚,點上長明燈,晝夜不停燒紙錢,全家老小輪流守靈,晝夜不離人,就怕出半點差錯。

我媽從小就跟我反複唸叨過一句老話,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每次想起,都格外警醒:

人剛去世、停靈在家的這段時間,千萬、千萬不能讓貓狗之類的動物靠近。

老輩人說,動物身上帶著活氣、陽氣、野性,身上的氣息與死人的陰氣相衝,一旦靠近遺體,一衝一撞,一叫一跳,很容易讓剛走不久的屍體借氣、借陽、借命,衝破陰陽界限,直接起屍。

就像後來東北流傳很廣的哈爾濱貓臉老太太那件事,真假咱不隨便亂斷,可在當年那個年代,這是所有人最怕、也最嚴守的死忌諱。不管是大戶人家還是普通農戶,家裏辦喪事,都會特意把家裏的貓狗拴好、關好,安排專人盯著,就怕一不小心,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老於家這場喪事,所有人都懂這個忌諱,心裏都繃著一根弦,格外警惕,時時刻刻盯著靈堂四周,就怕有貓狗竄進來。可偏偏那天夜裏,怕什麽,就來什麽,越是擔心的事,越是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守靈的人多,一院子親戚、鄰居、本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在靈棚裏和院子裏。有的坐著小聲嘮嗑,緩解內心的悲痛;有的熬不住,靠在牆角打盹;有的不停往火盆裏燒紙錢,火光忽明忽暗;有的抽著旱煙,眉頭緊鎖。人一多,心思就散,眼神就顧不過來,總有照顧不到的死角,總有放鬆警惕的瞬間。

就在一個沒人注意的空隙裏,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隻貓。

那是一隻灰不溜秋的野貓,皮毛髒亂,個頭不大,身形瘦小,動作輕得像一陣風,沒有半點聲響,“嗖”一下,從靈堂旁邊的牆角竄過,離老人的遺體隻有幾步遠,就這麽輕輕跑了過去。

就這麽一瞬間。

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連叫聲都沒有,連影子都沒看清,隻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灰影。

守靈的人都在另一頭的門口坐著,忙著各自的事,誰也沒往靈堂裏多看一眼。誰也不會想到,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已經沒了氣息、身體漸漸發涼的老人,就這麽一下,被貓狗的陽氣衝撞,直接起屍了。

更巧、也更要命的是,老人還有一個親弟弟,也就是姥姥的另一位舅舅,常年在外邊做小生意,跑外路,走南闖北,很少在家。

那年代沒有電話,沒有電報,更沒有微信,通訊全靠腿跑、書信傳遞,一來一回,要耽誤好幾天時間。家裏人怕他在外邊急火攻心,受不了“哥哥去世”這四個字的打擊,怕他一路奔波出意外,隻能在信裏含糊寫了一句:“你哥病重,速回。”

沒敢直說人已經走了,隻說是病重,想讓他慢慢接受這個訊息。

弟弟在外邊收到家書,當場就急了,扔下手裏所有的活計,顧不上收拾行李,一路往家趕。馬車、步行、搭順路車,日夜兼程,一路奔波,風餐露宿,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心裏隻想著趕緊回到家,見到病重的哥哥。

等他風塵仆仆、滿頭大汗、渾身疲憊地踏進老於家大門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天空中,月亮冷冷清清掛在天上,光芒黯淡,被薄薄的雲層遮住大半,散發出微弱的冷光。院子裏一半明一半暗,光影交錯,樹影婆娑,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看得人心裏發慌,渾身不自在。

他一進院子,借著那點清冷的月光,抬頭往院子中間一看,當場就愣住了,腳步瞬間停在原地。

自己的親哥,正安安靜靜、直挺挺地站在院子正中間。

弟弟那時候又累又急,一路奔波心力交瘁,心裏全是“哥病重”的念頭,被焦急衝昏了頭腦,根本沒往別的地方想,還以為老人是病得難受,睡不著覺,自己起來走動走動。

他連忙快步跑上前,聲音都帶著抑製不住的哭腔,大聲喊:“哥!家裏來信說你病了,你這是咋了?怎麽一個人站在這兒?夜裏風大,凍著可怎麽辦!”

兩個人越走越近,月光一點點灑在兩人身上,照在老人的臉上。

弟弟才一點點,慢慢覺出不對勁,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寒意。

眼前的人,站得筆直,一動不動,脖子僵硬,肩膀僵硬,渾身上下都像一塊沒有知覺的木板,沒有半點活人的靈動。喉嚨裏不停地發出“嗚嗷——嗚嗷——”的怪聲,聲音沉悶、沙啞,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想說話,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能發出這種詭異的聲響。

這一幕,跟我之前寫過的那個回族老太太起屍的一幕,幾乎一模一樣。

弟弟心裏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可那一絲僥幸,依舊讓他沒往最可怕的地方想,還在自我安慰,是哥哥病得太重,身體不適。

他再仔細一看老人的眼睛——

這一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整個眼珠,全是黑的。

黑得像濃墨,黑得像深不見底的黑洞,半點兒白眼仁都沒有,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絲神采,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正常人的眼睛,再怎麽黑,也會有一點眼白,一點靈動的光彩,就算是病重之人,眼神裏也會有一絲波瀾。可這雙眼睛,純黑一片,空洞、陰冷、死寂,像兩團深不見底的黑夜,死死對著前方,沒有任何聚焦,卻讓人不寒而栗。

弟弟那時候心大,也是急糊塗了,被對哥哥的擔憂衝昏了頭腦,依舊沒往“死人起屍”那方麵想,隻當是老人病得太重、人已經糊塗了、說不出話了。他看院子裏空蕩蕩的,守靈的人都在隔壁那個院子,沒人照看哥哥,心裏還一陣心疼,隻覺得家人照顧不周。

他伸手就去攙老人的胳膊,柔聲說:“哥,走,先進屋,外邊冷,我給你弄點吃的,暖暖身子。”

他半扶半拉,帶著老人往旁邊一間閑置的空屋走,全程沒有發現,老人的身體冰涼僵硬,走路的姿勢極其怪異,雙腿不會打彎,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挪動,沒有半點活人的步態。

廚房鍋裏還剩著半鍋剩的疙瘩湯,就是東北最家常、最普通的麵片湯,稠稠的,暖暖和和,是白天給守靈人剩下的,一直溫在灶台邊,還沒有涼透。

弟弟把老人扶進空屋,轉身點上一盞昏暗的小油燈。

火苗很小,隨風一晃一晃,把人影拉得老長,投射在土牆上,光影扭曲,屋裏一半亮、一半黑,氣氛壓抑得喘不上氣,彌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陰冷氣息。

他把疙瘩湯重新在灶台熱透,盛了滿滿一大碗,端進屋,想扶著老人上炕,坐下來慢慢吃。

正常人上炕,都是慢慢挪、慢慢坐,腿腳不利索的,還要扶著炕沿,一點點蹭上去,動作緩慢又謹慎。

可這老頭。

雙腿微微一彎,膝蓋都沒怎麽打彎,全身依舊僵硬,“噌”一下,直接蹦上炕。

動作幹脆、利落、穩當,穩穩當當盤腿坐好,腰板筆直,比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還要靈活、還要有勁,完全不像一個年近七旬、病重纏身的老人。

弟弟當場就是一愣,手裏的碗差點沒端住。

他愣在地上,抬頭看著炕上的人,半天沒說出話,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聲音顫抖著問:“哥,你、你身子……這麽靈巧了?”

白天家裏來信還說“病重”,怎麽晚上一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他哥不回答,隻是喉嚨裏依舊“嗚嗷、嗚嗷”地低響,聲音悶、沉、怪,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聽得人心裏發毛,頭皮發麻。

弟弟壓下心裏那點越來越強烈的不對勁,把盛好的疙瘩湯遞過去,想拿筷子遞給老人,讓他慢慢吃。

可這人,根本不會用筷子。

他像根本不認識這東西一樣,看都不看一眼,對遞過來的筷子毫無反應。

直接伸出僵硬的手,一把把碗端在手裏,仰起頭,脖子一伸,咕咚一口——

一整碗熱乎乎、冒著熱氣的疙瘩湯,連湯帶麵片,直接全灌進嘴裏。

連嚼都沒嚼一下,直接嚥了下去。

連滾燙的溫度都不怕,彷彿感受不到半點燙意。

喉嚨裏還在不停“嗚嗷、嗚嗷”作響,像在急促地喘,又像在詭異的叫,聽得人渾身發冷。

到這時候,弟弟再傻,再心大,再急著親人,也真真切切、徹徹底底覺得——不對勁了。

這不是人。

絕對不是。

油燈的光芒昏黃、搖曳、忽明忽暗,照得老人的臉陰晴不定,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透著一股死人的陰冷。

他借著那點微弱得可憐的光亮,仔細一打量老人身上穿的衣服。

這一看。

弟弟腦子裏“嗡”的一聲,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悶棍,當場炸響,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這人身上穿的,哪裏是平常的舊衣、布衣、棉襖?

分明是——出殯時才穿的壽衣!

青灰色、帶著暗紋,料子挺括、樣式規矩,針腳細密,是老人走的那天,家裏人親手給換上的壽衣,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之前在院子裏,隻有月光,光線昏暗,看不清衣裳顏色和樣式,隻覺得穿著深色衣服。一進屋,油燈一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點都錯不了。

老於家那個壓了幾代人、聽一次怕一次的可怕忌諱,瞬間衝上心頭:

老於家的水缸泛水花,必有人起屍。

水缸泛花,已經應驗了。

人走了,已經應驗了。

貓衝靈,也應驗了。

現在,站在他麵前、坐在炕上、穿著壽衣、眼睛全黑、一口灌完一碗疙瘩湯的——

不是他哥。

是起了屍的屍體。

他強壓著快要崩斷的神經,心髒“咚咚咚”狂跳,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腿肚子不停轉筋,後背全是冷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可他不敢跑,不敢叫,不敢露怯,不敢讓炕上的東西看出自己的恐懼。

他懂老規矩,聽過老輩人講過無數起起屍的舊事。

這種起屍的東西,沒有人性,沒有意識,隻憑本能行事。你一慌、一跑、一叫,它立刻就會被你的恐懼激怒,瞬間追上來,撲你,抓你,咬你,不死不休。

你越怕,它越凶;你越跑,它越快。

他隻能假裝鎮定,臉上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雙手微微顫抖,卻依舊強裝平靜,對著炕上的人,聲音輕輕、穩穩地說:“哥,你先坐著,別亂動,我去廚房再給你拿點酒菜,咱爺倆好好喝點,暖暖身子。”

說完,他慢慢轉身,不敢有絲毫急促的動作,一步一步,盡量不慌不忙,快步衝進廚房。

一進廚房,他再也撐不住,靠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冷汗直流。可他不敢耽誤,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驗證那個最可怕的猜測。

他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那口大水缸跟前,一把掀開沉重的木缸蓋。

就見——

老於家這口幾代人的老水缸裏,水麵平平穩穩,安安靜靜,正自己一圈一圈,慢悠悠泛著水花。

無風。

無人。

無物。

一圈,又一圈,迴圈往複,詭異至極。

像在嘲笑,像在印證,像在宣告這場劫難的降臨。

“壞菜了……”

弟弟心裏那最後一點點僥幸、一點點自欺欺人,瞬間涼透,碎得幹幹淨淨。

這不是生病,不是糊塗,不是體虛。

這是實打實、真真正正、親眼撞見的——起屍了。

可他還不甘心,還想最後驗證一次,給自己一個徹底死心的答案。

他在廚房灶台邊,哆哆嗦嗦摸來一把小小的尖刀,不大,也不鋒利,就是平時切菜、削東西用的小刀子。

他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心髒快要跳出胸口,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他強裝平靜,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回屋裏,把假裝拿來的酒菜往炕上一放,趁著對方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

入手一片冰涼。

刺骨的僵硬。

沒有一點活人的溫度,像抓住了一塊寒冰,又冷又硬。

他咬著牙,心一橫,拿著小尖刀,在對方手指上,輕輕一劃。

沒反應。

連動都沒動一下,彷彿沒有任何知覺。

他稍微加一點勁,再劃一下,再用力一點,刀刃劃破了表層的麵板。

依舊——

沒有痛覺。

沒有躲閃。

沒有抽搐。

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麵板下麵,空空蕩蕩,像木頭,像硬泥,根本沒有活人該有的血肉、脈搏與溫度。

到這一刻。

所有的僥幸。

所有的自欺欺人。

所有的希望。

全都碎了,徹底破滅。

眼前坐著的,端端正正、安安靜靜、穿著壽衣、眼睛全黑的,就是一具起了屍的屍體。

弟弟嚇得魂都快飛了,魂兒都飄到頭頂了,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不停打顫。可他依舊不敢跑,不敢叫,不敢露一點怯,生怕激怒眼前的東西。

他用盡全力穩住聲音,穩住雙腿,穩住雙手,對著炕上的“人”,輕輕說:“哥,你在這兒等著,別亂動,我去你院裏看看,缺啥我再給你拿過來,馬上就回來。”

說完,他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衝了出去,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兩個院子離得極近,一牆之隔,幾乎是挨著的。

他一衝進守靈的那個院子,看見滿院子坐著、躺著、昏昏欲睡的親戚、鄰居、本家,再也撐不住,當場就喊破了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極致的恐懼與慌亂:

“不好了!!起屍了!!我哥……我哥跑我屋裏去了!!”

一嗓子喊完。

整個院子,瞬間炸了。

剛才還昏昏欲睡、嘮嘮叨叨、抽煙打盹的人,所有人瞬間清醒,原本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像被凍住一樣。

靜一秒。

然後,所有人臉色慘白,頭皮發麻,渾身發冷,手腳冰涼,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現場一片死寂,隻剩下眾人急促的喘息聲。

那天晚上,姥姥才十幾歲,還是個小姑娘,也擠在人群裏,縮在大人身後,緊緊攥著大人的衣角,嚇得渾身發抖,卻親眼目睹了接下來的全部經過,那些畫麵,成了她一輩子的陰影。

村子不大,深更半夜,人命關天,也顧不上忌諱,顧不上害怕,趕緊派兩個腿腳快的年輕小夥子,連夜去請村裏最懂行、最有本事、專門處理這類邪事的先生。

先生一聽是“起屍”,不敢耽擱,披件衣服,抓上家夥事兒,二話不說,跟著小夥子就跑了過來,一路急匆匆趕到老於家。

一進門,先生往屋裏一看,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團,一句話沒說,先往後退了半步,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就見那起了屍的老頭,還安安穩穩、一動不動地坐在炕上,腰板筆直,眼睛全黑,空洞地盯著前方,喉嚨裏“嗚嗷、嗚嗷”不停,聲音沉悶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不適。

時間已經是後半夜一點多。

夜最深,陰氣最重,重得能滲進骨頭縫裏,冷得人渾身打顫,是一天之中陰陽交替、邪氣最盛的時刻。

先生不敢耽擱,心裏清楚,這種東西拖得越久越凶,越晚越難收拾,一旦徹底發狂,後果不堪設想。他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符紙,手指快速捏訣,嘴裏快速念動口訣,腳下踏了兩步,眼神一厲,“啪”一聲,狠狠將符紙拍在老頭腦門正中間。

誰也沒想到。

這符剛貼上。

老頭緩緩抬起僵硬的手,一把抓住符紙,輕輕一扯,直接抓了下來。

然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嚼吧嚼吧,幾口就吞吃了下去,動作流暢,沒有半點遲疑。

吃完,喉嚨裏依舊發出“嗚嗷”一聲,像是在挑釁,像是在不屑,根本不把符咒放在眼裏。

眾人嚇得連連後退,“噌噌噌”往後躲,你擠我我擠你,沒人敢再上前一步,生怕被這起屍的東西盯上。

先生臉色更沉,眼神凝重,心裏明白,這具起屍的東西怨氣太重,普通的符咒根本鎮不住。

他又取一張威力更強的符紙,讓村裏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上去幫忙按住,再狠狠拍上去。

結果還是一樣。

老頭抬手一抓,輕鬆扯下符紙,幾口吞掉,跟吃紙殼子一樣輕鬆隨意,毫無阻礙。

村裏幾個壯小夥,膀大腰圓,力氣不小,壯著膽子上去摁住,按住胳膊、腿、身子,拚盡全力壓製。可那屍身力氣大得反常,大得嚇人,幾個人合力都壓不住,它拚命掙紮、嘶吼、扭動,身體僵硬卻力量無窮,眼看著就要掙脫束縛,往人身上撲。

時間一點點拖到後半夜最深、最冷、最陰的時候。

那老頭猛地一用力,一下子掙脫開所有人的壓製,從炕上直接跳下來,雙腳落地,沒有半點聲響,隨即在院子裏瘋跑。

速度極快,動作僵硬,姿勢怪異,雙腿不打彎,像一塊木板在地上飛速移動。

那雙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慌亂的人群,擺明瞭——要追人,要傷人。

一院子男女老少,嚇得四處躲閃,尖叫聲、腳步聲、哭腔聲、碰倒東西的聲音,混在一起,亂作一團,整個老於家大院,徹底陷入了混亂與恐慌之中,哭聲、喊聲此起彼伏。

好不容易趁著一個空隙,幾個膽大的壯小夥,合力狠狠將他絆倒,撲上去,壓著胳膊,壓著腿,壓著身子,拚盡全力,死死按在地上,一動都不讓他動。

先生也急了,臉色鐵青,又氣又急,怒聲喝道:“這是逼我出絕招!普通的符,鎮不住它了!!”

他當場吩咐眾人:“去找桃木!要老桃木!年份越老越好!削尖!釘!”

村裏人嚇得手忙腳亂,立刻翻箱倒櫃,找出一段存放多年的老桃木枝,又砍又削,很快削成幾根尖尖的桃木釘,又找來一把沉重的錘子,遞到先生手裏。

先生深吸一口氣,眼神一厲,不敢有絲毫大意。

趁著眾人把屍體按得死死的、動彈不得的瞬間,他舉起錘子,對準腦門正中間,狠狠一錘,砸了下去。

“咚——”

一聲沉悶、厚重、讓人心裏一緊的悶響,傳遍整個院子。

剛才還瘋狂掙紮、嘶吼、亂撲的屍體,瞬間,就不動了。

安安靜靜。

老老實實。

僵硬,筆直,冰冷,再也沒有半點動靜,徹底沒了氣息。

先生這才抹了把冷汗,胸口起伏,喘著粗氣,渾身都被汗水浸濕,依舊不敢大意,又貼上一道最厲害的鎮壓符紙,牢牢貼在屍體腦門,沉聲道:“成了,暫時鎮住了。”

頓了頓,他看著眾人,聲音一字一頓,格外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但這東西,絕不能入土。埋了,必成後患,必鬧凶,必害人。必須火葬,燒得幹幹淨淨,一點不剩,才能徹底了斷,永絕後患。”

那時候,鄉下還全是土葬,老輩人講究“入土為安”,講究“留全屍”,認為火葬是對逝者的大不敬,是極少極少、幾乎沒人敢做的事,是違背常理的大忌諱,是大不孝。

可麵對一具起過屍、連符咒都不怕、連桃木符都敢吃、差點傷人性命的東西,沒人敢再提“埋進土裏”這四個字。誰都清楚,一旦入土,日後必定會釀成更大的災禍,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當天夜裏,所有人守在院子裏,不敢閤眼,不敢離開,一直守到天亮,心驚膽戰,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就按先生的吩咐,在院子裏架起高高的幹柴,把屍體抬到幹柴堆上,先生親自做法,一把火點燃,徹底燒幹淨,連骨頭渣都沒剩下,化作一堆灰燼。

一場驚天動地、嚇死人的大禍,這纔算真正了結。

也是從這件事之後,老於家那句“水缸泛水花,必定有人起屍”,不再是一句口口相傳的忌諱,不再是一句嚇唬人的老話。

而是用一場實打實、親眼所見、親身經曆的驚魂夜,用血、用怕、用命,印證出來的鐵律,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於家人的心裏,世代不敢忘。

從那以後,隻要老於家的水缸,一出現無故泛花的景象,全家上下立刻繃緊神經,關門閉戶,嚴加防備,提前做好一切準備,再也不敢有半分大意,半分僥幸。

這件事,是姥姥親口講給我媽,我媽又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講給我的。幾十年過去,細節依舊清清楚楚,每一個畫麵都像在眼前,就像發生在昨天。

我姥姥已經走了很多年,一晃二三十年都過去了。

小時候,她抱著我,坐在炕頭,坐在院子裏,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給我講過的那些故事,很多我已經記不清了,很多片段慢慢模糊了,可我永遠忘不了姥姥這個人,忘不了她慈祥的模樣,忘不了她溫和的聲音。

她不是什麽風水先生,不是道士,不是神婆,更不是裝神弄鬼的人。

她隻是一個從舊社會一步步走過來的普通老人,善良、溫和、心軟、一輩子疼孩子、護著家人,勤勤懇懇,操勞一生。

可她見過的事多,經過的事多,懂的老理多,身上帶著老一輩人獨有的通透、沉穩、和那種說不出來的“本事”。會看邪事,會解災禍,會壓邪氣,很多旁人解決不了的怪事、邪事、髒事、怕事,到她手裏,總能安安穩穩地平息下去,護著一家人平平安安。

她用一輩子,護著家人,護著孩子,護著老於家的平安,用自己的方式,為家人擋住所有未知的凶險。

如今,姥姥去世多年,我也很想念她,想念她的懷抱,想念她講的那些舊事。

我把這些故事寫下來,不是為了故意嚇人,不是為了博眼球,不是為了湊字數。

而是為了記住。

記住姥姥,記住這位平凡又偉大的老人。

記住那些她親口講過的往事,記住那些刻在家族記憶裏的過往。

記住那些藏在東北老院子裏、一代傳一代、真真實實發生過的舊時光。

那些怕過的、慌過的、哭過的、安穩下來的,都是日子。

都是我這輩子,最珍貴、最不敢忘的回憶。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