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消失的女同學
自打聽阿俊講完他爺爺接連遭遇山婆、禁婆的舊事,又聊起那位為家庭操勞一生、值得全家敬重的老人,我對這祖孫三代經曆的民間詭事,越發覺得既心驚又著迷。本以為那些詭異際遇,隻藏在海南的深山老林裏,與草木霧氣為伴,可這天夜裏,阿俊又主動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說要再給我補一樁真事,聽得人後脊梁骨發涼。
彼時已是深夜,後街美食城的店家大多關了門,白日裏的喧囂散盡,隻剩下濕熱的晚風裹著海腥味,在街道上慢悠悠地遊蕩。阿俊的小炒店還留著一盞昏黃的掛燈,光線軟塌塌地灑在油膩的木桌上,映得周遭影子都歪歪扭扭。他剛收拾完最後一桌碗筷,擦了擦手就一屁股坐在我對麵,嘴角還掛著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可一開口,聲音就下意識壓得極低。
“嚴老師,我知道你愛聽這些,白天特意找我爸聊了半天,讓他再挖一個當年的真事兒給我,我好講給你。”
我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可以啊阿俊,夠意思。”
他嘿嘿一笑,露出幾分狡黠:“那必須的,而且我跟你說,我跟我爸聊天的時候,備注一直是‘老闆’,他每次都被我氣笑,又拿我沒辦法。”
我聽完也樂了,這倒確實是阿俊的風格,隨性灑脫,幽默得很,連親爹都能這麽開玩笑,父子倆的相處方式倒比尋常人家輕鬆許多。笑過之後,他臉上的神色慢慢收了幾分,燈光落在他眉眼間,竟帶出一絲少見的凝重,說這段事是他父親八十年代讀書時,從同校一位學長嘴裏親耳聽來的,半分虛假都沒有,當年在學校裏傳得沸沸揚揚,嚇得整個年級的男生夜裏都不敢單獨出宿舍。
故事發生在八十年代後期,那時候的校園遠沒有如今熱鬧,一到夜裏九點半之後,便徹底冷清下來。教學樓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隻剩下幾盞老舊的路燈,立在光禿禿的路邊,燈泡昏黃發暗,光線散不開,照得路麵影影綽綽,稍遠一點的樹叢、牆角,就徹底埋進濃得化不開的黑裏,連蟲鳴蛙叫都顯得有氣無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阿俊的父親當年在當地一所中專讀書,宿舍樓在校園最東側,離主教學樓和西側的操場足足有小半裏地,中間還要穿過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那時候學生夜裏出行,要麽三五個人結伴摸黑走,要麽就騎一輛鋥亮的老式二八自行車,車鈴一按叮鈴響,在寂靜夜裏能傳出去老遠,算是當時最普遍,也最讓人安心的代步工具。
他父親有個同校的學長,姓陳,大家都叫他陳哥,為人素來熱心腸,在班裏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而且天生膽子大,不信邪,平日裏夜裏下晚自習,不管多晚,都是一個人騎車回宿舍,從來沒皺過眉頭,哪怕路過黑漆漆的操場,也照樣哼著歌,半點不怵。
出事那天,陳學長因為要幫班主任整理期末複習筆記,又留下來核對了一遍班級成績,走得比往常晚了太多。等他收拾完東西,鎖上教室門走出教學樓時,手腕上的老式機械表,指標已經穩穩指向夜裏十點四十分。
整個校園早已空無一人,連值班老師的辦公室都熄了燈,風吹過光禿禿的梧桐樹梢,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不停摩挲著什麽,聽得人心裏莫名發緊。路邊的路燈壞了一大半,忽明忽暗,時不時還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時要滅掉的樣子。
陳學長推著那輛二八自行車,車軲轆碾過地上的小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原本也沒多想,隻想著趕緊回宿舍睡覺,跨上車之後,雙腳一蹬,慢悠悠朝著宿舍的方向騎去。
路過學校西側的操場時,意外忽然發生了。
原本就昏暗不穩的路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扯了一下,瞬間瘋狂閃爍,燈光忽明忽暗,把周遭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不過兩三秒,“滋啦”一聲脆響,大半盞燈直接徹底熄滅,周遭瞬間墜入一片濃稠的黑暗,隻剩下最遠處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勉強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陳學長心裏咯噔一下,低聲罵了句倒黴,剛想加快車速,趕緊離開這片黑燈瞎火的地方,可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操場角落最偏的那座籃球架下,似乎蹲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他下意識捏緊車閘,橡膠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自行車緩緩停了下來。
他眯起眼睛,借著遠處那點微弱得可憐的燈光,一點點勉強看清了那人的模樣——是個看著年紀不大的女孩子,身形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色碎花襯衫,下身是一條灰色長褲。最紮眼的,是她那一頭又黑又密、直垂到腰際的長發,發絲像死水一樣垂落,完完整整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別說眉眼口鼻,連一點麵板都露不出來,從頭到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她就那麽孤零零地蹲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背對著籃球架,肩膀一抽一抽的,時不時發出壓抑至極的啜泣聲。哭聲細弱、沙啞,又帶著一股黏膩的拖腔,不像是活人哭出來的聲音,更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在死寂的夜裏輕飄飄飄散開,聽得人頭皮一陣發麻。
陳學長原本就心善,見不得人可憐,再定睛一看,整個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女孩淺色的襯衫後腰位置,竟沾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血跡早已幹涸發黑,卻依舊能看出當初流淌的範圍,順著衣角一滴滴往下,在腳邊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是一朵詭異綻開的花。
深夜的操場,空無一人的校園,一個渾身是血、長發遮臉、獨自蹲在角落哭泣的女孩。這般場景,換做旁人,早就嚇得掉頭就跑,可陳學長一心隻想著救人,壓根沒顧上心裏那點不安,更沒往詭異的方向多想,隻當是女孩被人欺負,或是不小心受了重傷,疼得不敢出聲。
他連忙推著自行車,小心翼翼走了過去,盡量放柔聲音,對著女孩輕聲喊:“同學?同學你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
女孩沒有抬頭,哭聲卻猛地頓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周遭瞬間安靜得可怕,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陳學長見狀,心裏更是憐惜,又往前挪了半步,放緩語氣說道:“你身上全是血,肯定傷得不輕,這裏離醫院不算遠,我騎車送你過去吧,再晚耽誤了治療就麻煩了。”
這句話剛落地,蹲在地上的女孩,終於有了動作。
她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更沒有抬頭露臉,隻是以一種極其僵硬、極其遲緩的姿勢,一點點從地上站起身。動作不像是活人自然起身,反倒像是提線木偶,被人從頭頂硬生生拽起來,關節僵直,沒有一點弧度,全程垂著腦袋,長發依舊死死遮著臉,安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塑像。
起身之後,她一言不發,一步步朝著自行車的方向走過來,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聲音,連地麵都沒發出一絲踩踏的響動。走到後座旁,她沉默地側身,慢慢坐了上去,整個過程流暢得詭異,依舊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老式二八自行車的後座本就窄小,女孩坐上去之後,既不伸手扶著學長的腰,也不靠在他身上,更不發出半點呼吸聲,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彷彿後座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東西,隻有一團冰冷的空氣。
陳學長隻當她是傷勢太重,疼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也沒再多想,隻想著盡快趕到醫院。他跨上自行車,雙腳用力一蹬,車輪轉動,朝著校外醫院的方向快速騎去。
夜裏的鄉間馬路格外空曠,別說汽車,連路過的行人都沒有一個,兩旁是黑壓壓的稻田,風一吹,稻浪翻滾,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整條路上,隻有自行車輪碾過路麵的單調聲響,陳學長怕女孩心裏害怕,也為了給自己壯膽,一路上都在不停說話,問她疼不疼,家是哪裏的,要不要通知老師,安慰她馬上就到醫院,堅持一下。
可無論他說什麽,身後始終一片死寂。
沒有回應,沒有呼吸,沒有衣物摩擦的聲音,甚至連一點身體重量帶來的顛簸感都異常微弱。
起初陳學長還沒往深處想,隻當女孩虛弱到了極致,可騎了將近二十分鍾,離醫院越來越近,遠處醫院門口的白色十字燈牌都已經隱約可見,身後依舊沒有絲毫動靜。那股不正常的安靜,像一根細針,一點點紮進他的心裏,夜風順著衣領鑽進去,他後背莫名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心裏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樣瘋狂往上湧。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手心開始冒汗,握著車把的手指微微發抖,腦子裏一遍遍閃過女孩渾身是血、長發遮臉的模樣,閃過她僵直起身、無聲無息坐上車的畫麵,每一幕,都透著一股不屬於活人的陰森。
就在自行車即將拐進醫院大門的路口,距離白色燈牌不過幾十米遠時,陳學長再也壓不住心裏的恐懼與疑惑,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過腦袋,視線輕飄飄掃向後座——
就這一眼,他渾身血液瞬間徹底凝固。
後座空空如也。
剛才那個渾身是血、長發遮臉的女孩,憑空消失了。
車座幹幹淨淨,沒有一絲血跡,沒有一根發絲,沒有半點有人坐過的痕跡,彷彿剛才一路上的一切,全都是他在深夜裏產生的逼真幻覺。
陳學長嚇得手腳瞬間發軟,渾身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他猛地捏緊前後刹車,自行車車輪死死鎖住,在地麵劃出一道長長的黑印,車身劇烈晃動,他整個人差點直接從車上甩出去,狼狽地扶住車把,才勉強站穩。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心髒瘋狂狂跳,像是要直接衝破胸膛,冷汗順著額頭、脖頸往下淌,瞬間浸透了裏麵的汗衫,黏膩地貼在背上,冰冷刺骨。
怎麽可能?
他一路騎行,路麵平坦,沒有任何顛簸,沒有急刹,沒有轉彎,女孩全程沒有說過要下車,他更沒有聽到任何開門、落地、走動的聲響,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在騎行途中,悄無聲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之前路上所有被忽略的詭異細節,此刻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遮得嚴嚴實實、永遠不肯露出的臉;
僵直得不像活人的動作;
全程沒有一絲呼吸、沒有一句言語;
輕得幾乎感受不到的體重;
還有那細弱黏膩、根本不像人聲的哭泣……
所有線索拚在一起,指向一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的答案。
他剛才載的,根本不是受傷需要幫助的女同學。
而是一隻,早已死在這條路上的冤魂。
陳學長嚇得魂飛魄散,頭皮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連醫院大門都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進去找人。此刻他隻覺得,那女孩根本沒有走遠,或許就站在不遠處的黑暗裏,用那張被長發遮住的臉,靜靜地看著他。
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調轉車頭,雙腳瘋狂蹬著腳踏板,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學校的方向瘋騎,風聲在耳邊呼嘯,他一路不敢回頭,不敢停頓,總覺得身後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死死黏在他背上,又彷彿有一道輕飄飄的身影,一直跟在車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回到宿舍時,已經接近午夜,他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發抖,像是剛從冰窖裏撈出來。舍友被他開門的動靜驚醒,一看他這副模樣,全都嚇了一跳,連忙圍上來追問,七手八腳給他倒了熱水。
好半天,陳學長才緩過一絲力氣,顫抖著聲音,把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從頭到尾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整個宿舍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嚇得臉色發青,原本悶熱的屋子,彷彿瞬間降溫好幾度,透著一股陰森的涼意。
這件事一夜之間就在整個學校炸開了鍋,越傳越廣,從學生傳到老師,從低年級傳到高年級,人人自危。後來,一位在學校待了十幾年、快要退休的老教師,實在看不下去學生們天天擔驚受怕,才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把真相告訴了幾個膽大的男生。
原來就在三年前,學校裏確實有一個年輕的女學生,因為感情問題想不開,心灰意冷之下,在去往醫院的這條馬路上,趁著深夜車流少,一頭撞在了牆上,當場殞命,死的時候渾身是血,長發散亂,模樣淒慘。
從那以後,附近就經常有晚歸的路人說,在夜裏見過一個長發遮臉、渾身是血的女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路邊,或是蹲在暗處哭泣,有人好心上前搭話,轉頭就消失不見。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嚇得渾身發冷。
陳學長那晚遇到的,哪裏是需要送醫的受傷同學,分明是那位含怨而死、執念不散、遲遲不肯離去的女鬼。她徘徊在自己離世的路段,遇上了心軟膽大的學長,才悄無聲息搭上一程順風車,等到了醫院附近,怨氣稍散,便自行消散在了夜色裏。
自那以後,陳學長徹底被嚇破了膽,別說夜裏獨自騎車,就連天剛擦黑,都不敢踏出宿舍半步,連續大半個月都心神不寧,睡覺總做噩夢,夢裏全是那個長發遮臉、渾身是血的身影,站在他床邊一動不動。這件事,成了他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哪怕時隔多年,每次提起,依舊手腳發涼。
阿俊講到這裏,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明明南方夜裏悶熱得很,他卻像是被故事裏的寒氣染到了一樣,下意識裹了裹衣服。“我爸說,當年那學長好長一段時間精神都不太好,後來找了村裏老人給弄了點符水喝,才慢慢緩過來。八十年代那會,路燈少,路又偏,這種髒東西真的容易撞見,還好現在不一樣了。”
我坐在那盞昏黃的掛燈下,指尖微微發涼,聽完整段故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外的晚風似乎更涼了,帶著南方獨有的濕冷,一點點鑽進衣領,明明是潮熱的暮春夜晚,我卻莫名覺得周身泛起一陣陣寒意,後脊梁骨一陣陣發麻。
比起海南深山裏行蹤不定的山婆、怨氣深重的禁婆,這發生在校園旁、馬路上的陰魂,反倒更貼近日常,更讓人毛骨悚然。沒有詭異的山林霧氣,沒有神秘的古老儀式,就藏在普普通通的夜色裏,普普通通的路燈下,一個尋常的晚歸,一次好心的幫忙,就可能撞上一場終生難忘的詭異遭遇。
那些藏在人間煙火縫隙裏的陰邪,遠比深山老林的怪談,更讓人覺得心慌。
在這三章裏,我接二連三寫下阿俊給我講來的鄉野詭事,到這裏就便暫且告一段落吧。想必,深山的禁忌、夜裏的陰靈、校園的遊魂,一樁樁都已深深記在讀者們的心裏了。而在下一章,我還繼續丟擲王炸,將迎來更加陰冷、更加懾人的全新故事,更多不為人知的隱秘奇談即將登場,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