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走廊裏的海市蜃樓
我曾在老樓三層半窗台，親眼看見整座市中心縮在窗台上：鍾表樓、轉盤大廈、車來人往，連喇叭聲都清清楚楚！我興衝衝喊來媽媽，眼前卻隻剩一層薄灰——這絕不是幻覺，可海市蜃樓，怎麽會出現在堆滿酸菜缸的樓道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件事大概發生在1995年的時候或者1996年的時候。那時候我年紀還小，也就五六歲的樣子，正是對什麽都充滿好奇、什麽都敢想敢看的年紀。很多童年的事情，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大多都模糊了，可唯獨這一件，雖然不嚇人，不詭異，也沒有什麽驚心動魄的情節，卻在我腦海裏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哪怕隔了十幾年之後才重新想起來，再回想起來，依舊清晰得就像昨天剛剛發生一樣。
那時候我們家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家庭，日子過得不算富裕，甚至可以說有些艱苦。爸爸為了養家餬口，買了一輛自家的計程車，每天早出晚歸跑活，辛苦是真辛苦，可收入也隻能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活。總體的生活條件很一般，隻有偶爾遇到生意特別好的日子，家裏人才會難得放鬆一下，出去轉一轉、玩一玩。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一個秋天，按照天氣和穿著來算，最起碼也是十月份往後的事情了。天已經冷了，我們都穿上了秋衣秋褲，外麵再套上外套和外褲，空氣裏帶著東北秋天獨有的幹爽涼意，還沒到下雪的時候，可早晚已經涼得讓人忍不住縮脖子。
那天爸爸的計程車生意格外好，拉的客人多，跑的路程也遠，心情自然也不錯。傍晚的時候，家裏的座機電話響了，是爸爸打過來的。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家家戶戶聯係都靠宅電，鈴聲一響，我就知道是爸爸打來的。
爸爸在電話裏跟媽媽說，他大概六點半左右就收車回家，車是自家的，不用看別人時間，忙完這一趟就回來。他讓我和媽媽在家收拾收拾，等他回來，開車帶我們去市裏玩一玩，轉一轉，再用家裏的相機拍幾張照片。
那時候去市裏對我來說，是一件特別開心、特別期待的大事。我們口中的市裏，就是城市的市中心，有高樓，有商場，有廣場，有路燈，車來人往，熱鬧非凡，和我們住的家屬院完全是兩個世界。再加上還能拍照片，我更是激動得不行，早早地就把衣服穿好了，安安靜靜等著爸爸回來。
沒過多久，爸爸又打過來一個電話，說他那邊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還有二十分鍾左右就能到家，讓我和媽媽提前準備，到時候直接下樓等他就行。
媽媽掛了電話，就讓我先下樓。我衣服早就穿好了，媽媽還需要再收拾收拾東西，檢查一下有沒有落下什麽，比如鑰匙、錢包、紙巾之類的小東西，怕一會兒出門著急忘帶。我那時候心急著想出去玩，聽完媽媽的話，立刻就推開家門，一個人先往樓下走。
我們家住的是老式東北廠房家屬院的樓，那種老樓大多都是六層左右，沒有電梯，全靠步行上下樓。我家住在四層，從四層往三層走的中間，有一個半層的位置，我們都叫它三層半。那個地方不算正式的樓層，空間不大，是鄰居們用來放雜物的地方，最多的就是家家戶戶的酸菜缸，一個挨著一個，擺得整整齊齊，都是大爺大媽們冬天要醃酸菜用的。
三層半的位置有一扇窗戶，是樓道裏唯一的窗戶。那時候的老樓條件差，走廊裏根本沒有現在這麽方便的聲控燈，隻要一關上家裏的門，整個樓道瞬間就會陷入一片漆黑，隻能靠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弱天光勉強看清路。
我剛把家門關上，身後立刻黑了下來，眼前模模糊糊一片，隻能慢慢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可剛走到三層半附近，我突然發現，那個平常普普通通的窗台，竟然莫名其妙地亮了起來。
不是昏暗的光，是很清晰、很顯眼的亮，就像有人在窗台上麵放了一盞燈一樣，在漆黑的樓道裏格外突出。
我當時心裏好奇，就慢慢往下走，想湊近看一看究竟是什麽東西在發光。越往前走，看得越清楚，等我走到距離窗台隻有兩米左右的位置時，眼前的畫麵，直接把我看呆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扇小小的窗台上，竟然出現了一整條完整的馬路。
馬路兩邊是高高的樓房，路邊亮著一排排路燈，燈光昏黃又溫暖，和市中心的街道一模一樣。馬路上還有車來車往，小汽車一輛接著一輛，慢慢地開過去，偶爾還能聽見滴滴的喇叭聲，夾雜著街邊隱隱約約的嘈雜聲，完全就是市中心大街上的聲音。
那時候我年紀小，個子也矮，老樓的窗台本來就偏高。如果我走到樓梯最下麵，直接站在窗台底下，反而會因為高度問題看不見上麵的東西。隻有站在距離窗台還有兩三個台階的位置，才能剛好平視看到窗台上麵的景象，而那個位置，距離窗台正好就是兩米左右。
我盯著窗台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熟悉。
窗台上的高樓、街道、廣場，竟然就是我們一會兒要去的市中心。
裏麵有我們這座城市九十年代最標誌性的建築物，一棟方方正正、樓頂帶著一個巨大鍾表的大樓，那個鍾表樓在當年幾乎是市中心的象征，所有人都認識。還有幾棟老式的國營賓館，其中一棟是圓形的，樓頂帶著轉盤一樣的裝飾，在當年算是特別高、特別氣派的大廈。
這些建築，我隻在跟著大人去市裏的時候見過，此刻竟然完完整整、縮成小小的一塊，出現在了三層半的窗台上。
馬路上車在跑，路邊有小小的人影在走，人不算多，不像現在這麽密集，九十年代的城市本來就人少車少，和窗台上的畫麵一模一樣。我當時年紀小，根本不懂什麽叫奇怪，什麽叫無法解釋，隻覺得眼前的東西特別好玩，特別精緻，就像一套超級大、超級逼真的玩具模型一樣。
我心裏還美滋滋地想，這麽好看的玩具，要是我爸媽能給我買一套，那該多好啊。
我就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看著，看得入了迷，大概看了有一分鍾到兩分鍾那麽久，眼睛都捨不得挪開。車來車往，燈光閃爍，聲音清晰，一切都像真的市中心被縮小了，放在了我家樓道的窗台上。
我越看越喜歡，可窗台太高，我夠不著，也摸不到，心裏急得不行。我還在心裏琢磨，這到底是誰放在這兒的？是樓下的張哥家，還是別的鄰居家？這麽好的玩具，怎麽能隨便放在樓道的窗台上呢。
想來想去，我也想不明白，最後幹脆決定，回去把媽媽叫過來，讓媽媽也看看這個好玩的東西，再讓媽媽以後也給我買一套一樣的玩具。
我轉身就往樓上跑，快步走到家門口，抬手就敲門。
門一拉開，媽媽正好收拾完東西，準備出門帶我下樓。我一看見媽媽，立刻興奮地拉著她的手，指著三層半的方向大聲說：“媽，你快來看！窗台上那個東西太有意思了，你以後也給我買一套行不行！”
媽媽被我說得一頭霧水，一臉疑惑地跟著我往三層半走。等我們走到剛才那個位置，我伸手指著窗台，開心地等著媽媽誇這個玩具好看。
可媽媽看了半天，轉過頭奇怪地看著我說：“啥玩意給你買一套？這窗台上什麽都沒有啊，空空蕩蕩的，你是不是看錯了？”
我一聽，立刻愣在了原地。
我趕緊抬頭往窗台上看。
剛才還清清楚楚擺在上麵的馬路、高樓、汽車、路燈，全都消失了。
窗台上幹幹淨淨，空空如也，隻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漆黑的樓道裏，窗台再也沒有任何亮光，更沒有什麽車來車往的聲音，安安靜靜，什麽都沒有。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明明剛纔看得真真切切，明明那麽逼真，那麽清楚，怎麽媽媽一過來，就什麽都沒了。
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心裏又奇怪又失落，可又不知道該怎麽跟媽媽解釋。媽媽以為我是太想出去玩，看花了眼，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拉著我往樓下走，等著爸爸回來接我們。
後來爸爸回來了，我們真的去了市中心，看到了鍾表樓，看到了帶轉盤的國營大廈，看到了熱鬧的街道和來往的車輛。走在真正的馬路上，我一直忍不住回想剛纔在樓道窗台上看到的畫麵，和眼前的一切一模一樣，可我就是想不通，那到底是什麽。
這件事，不是什麽靈異事件，沒有嚇人的東西，沒有詭異的場麵，也沒有任何不好的東西。可它卻成了我童年裏最無法解釋、記憶最深刻的一件小事。
一直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那天在三層半的窗台上，我到底看到的是什麽。
後來長大以後，我跟身邊的朋友們聊起這件事，有人說可能是光線折射，有人說可能是視覺錯覺，有人說可能是小時候記憶出現了偏差。可我自己心裏清楚，我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那不是錯覺，不是幻想，而是真實出現在我眼前的畫麵。
這應該就是老人們口中說的海市蜃樓吧。
可海市蜃樓一般都出現在沙漠裏、大海上、寬闊的空曠地帶，怎麽會偏偏出現在東北老家屬院、三層半、堆滿酸菜缸的小小窗台上呢。
這個問題，到現在我也沒有答案，科學也沒有辦法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
其實很多人小時候，都有過類似的經曆。見過科學無法解釋的畫麵，遇到過不符合常理的場景，感受到過大人無法理解的東西。隻是大多數人，隨著長大，隨著時間流逝，慢慢就忘記了。
我也是隔了十幾年，在和朋友們聊天的時候，才突然把這件事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它不是什麽大事，不影響生活，不牽扯人生，隻是童年裏一個小小的、奇怪的、溫暖的片段。
可正因為它無法解釋，正因為它真實存在過，才顯得格外珍貴。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不需要解釋，隻要記得，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