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午兩點左右的時候,沈戎終於抵達了重輪鎮。
這是一座海港重鎮,鎮子上的建築看起來跟鮫珠鎮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沈戎隨便上了一輛守在站外趴活的人力車,說道:“去閩東飯店。”
“好咧。”
師傅殷勤的應了一聲,拉著沈戎跑了起來。
一路無話,約莫半個小時以後,沈戎便來到了閩東飯店門口。
這是一棟三層高的磚石建築,外層貼著灰色的花崗岩瓷磚,門口一排大理石立柱頗為氣派。
台階上的酒店入口是兩扇裝飾奢華的玻璃大門,黃銅框上浮刻百卉纏枝紋,貴氣逼人。穿灰呢製服的門童守在門口,手上帶著白手套,一見有客立馬上前開門。
大堂地磚的表麵拋光如鏡,沈戎感覺自己腳上的雲紋布鞋踩在上麵甚至有些打滑。
正前方是足有七八米長白石櫃台,台後的侍者穿著筆挺的製服,臉上笑容熱情真誠,從沈戎進門開始,視線便一直注視在他的身上。
“九鯉賜福,這位客人,您是住宿還是吃飯?”
沈戎沒有接話,隻是從兜裏拿出兩張黎票遞給對方。
從白臉程手中得來的那把獻首刀就夾在其中。
“請您稍等。”
黎票入手,這名接待沈戎的侍者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異樣,臉上笑容卻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對著沈戎深深一躬後,便轉身繞出了櫃台。
片刻之後,一名身穿藏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在下羅三途,是閩東酒店的大堂經理。”
男人自我介紹道,隨後便將夾著獻首刀的黎票放在櫃台上,推還到沈戎的麵前。
接著羅三途用手指關節在櫃台上輕輕一扣,立時有氣數流轉,一股特殊的波動將沈戎和他籠罩其中。
沈戎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墨玉扳指,體內氣數卻並沒有任何動作。他沒有從對方身上感覺到威脅,這股波動應該是某種能夠遮蔽偷聽和窺探的命技。
“四海豪傑眾,紅花亭上行。歡迎您光臨閩東酒店,一路勞頓辛苦了。不知道您這次來是想劃什麽拳?”
“九九歸。”沈戎平靜說道。
所謂的‘九九歸’,是紅花會殺手間特有的行話,意思是住店休息。
除此之外,‘一心敬’代表著尋求安全屋,‘哥倆好’則是醫療急救,‘三星照’是裝備修複,‘四季財’是物資交易,‘五魁首’是裝備補給,‘六六順’是領取任務或者花紅,‘七個巧’是購買資訊,‘八匹馬’安排跑路。
整套‘拳’下來,足可見一座‘紅花亭’能夠提供的服務有多詳盡。
差不多可以算是隻有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沒問題。我剛下已經查過您的獻首刀,是第八檔的‘亭上客’。照規矩,您每個月可以在紅花亭內免費入住三天,三天之後,一天的住宿費用是三兩氣數。”
羅三途笑著問道:“您這次打算住多久?”
“先來兩天吧。”
沈戎話音頓了頓,故意問道:“羅經理,你們這兒的房價可不低啊。”
“整個正東道四環都是這個價,可不是我們一家如此。貴是貴了點,不過花三兩氣數,就能在神道命途的地盤買上一個安心覺,其實也算是公道了。來,這是您房間的鑰匙。”
羅三途將一把黃銅鑰匙遞給沈戎,“房間的位置在三樓,上樓的電梯就在右手邊。如果您有什麽其他的需要,房間裏有電話機,隨時可以聯係我們。”
“多謝。”
沈戎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對方喊住。
“您留步。”
羅三途笑著說道:“雖然您是亭上客,但是我還是得向您重申一遍閩東酒店的規矩。閩東範圍內嚴禁兵戈,不管是對命途中人,還是倮蟲,全部一視同仁。若有違反者,閩東酒店將不惜一切代價殺死對方。”
沈戎看了對方一眼,點頭離開。
哐當
等沈戎進了電梯後,隨行的侍者便將黃銅柵拉攏,梯廂發出輕微的震蕩,開始緩緩上升。
“客人,您的樓層到了。”
沈戎將一張黎票遞給對方,邁步出了電梯。
走廊過道鋪著柔軟的乳白色地毯,踩在上麵彷彿行走於雲朵之間。兩側牆壁上掛著一些水墨風格的人物畫,內容沈戎不太看的明白,但是從畫上的文字能看的出來,全部都是關於‘黎主’的。
沈戎看了眼鑰匙上貼著的房間號,正考慮著自己應該往左還是往右,斜對麵的一扇房門突然開啟。
“真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這位兄弟,你的獻首刀賣不賣?”
說話的是一個嘴唇上留著八字鬍的男人,一身黑色長褂,腳上的皮靴擦的鋥光瓦亮。
“你什麽意思?”
沈戎眼神不善的看著對方,手指尖有灰白色的線條浮現。
“兄弟你誤會了,我可不是橫門匪,幹不了那種殺人搶刀的買賣。”
冰冷的殺氣紮得八字鬍男人渾身刺痛,他連忙擺手道:“我是一名正兒八經的【掮客】,專門做買賣獻首刀的生意,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羅老三。”
沈戎聞言一愣,這獻首刀居然還能買賣?
“我看兄弟你的意思,應該是不想賣了,打擾了。”
趁著沈戎愣神間,八字鬍男人衝著他抱拳一禮,隨即快速關上房門。
沈戎看著緊閉的房門,有些無語的搖了搖頭。不過也沒有多想,轉向走廊左側,數著房門上的門牌號。
叁零貳叁,這是沈戎的房間號。
進門之後,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足有三十平米的寬敞空間,裝潢奢華,沙發桌椅一應俱全。東側是一整麵的落地窗,窗外便是繁華的重輪港,可以看到各大教派來往的船隻。
房間整體明亮整潔,環境比起九鯉縣的觀禮館有過之而無不及。
進門右手邊的衣櫥裏有準備好棉麻長褲和汗衫,沈戎脫下身上的閩教黑袍,將其換上,隨後坐進沙發中,開始思考接下來要辦的事情。
沈戎從九鯉縣趕到重輪鎮,是為了辦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看看這裏有沒有毛道精血售賣,最好還得是虎族的。
現在沈戎的毛道命途距離上位八位隻差一步,一旦突破覺醒毛道命域之後,沈戎的實力立馬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其次,便是關於九鯉縣廟那位負責看守慶典賀禮的收俸官官首的訊息。
雖然有王鬆作為內應,但是沈戎並不想將所有的主動權全部交給對方。
就算王鬆不會跳反賣了自己,那自己也有必要弄清楚對手的底細。
知己知彼,等對方上了砧板,才知道該從哪裏下刀。
最後一件事,那就是葉炳歡的行蹤。
雖然白臉程說過,現在整個紅花會都不知道葉炳歡在何處,但是訊息這種東西瞬息萬變,上一秒還可能神龍見首不見尾,下一秒就可能被別人從陰溝裏拉出來打個半死。
若是葉炳歡暴露了,那自己就得立馬放棄九鯉縣的事情,前去營救。
理順了自己的計劃之後,沈戎將目光看向一部擺放在茶幾上的電話機。
這部電話機的設計頗為精巧,外觀上看上去跟尋常普通人使用的電話機一模一樣,但是像沈戎這種命途中人,就能察覺到其中固化有氣數。
這當然不是閩東酒店在為入住的倮蟲客戶考慮,而是用這種辦法掩人耳目。
氣數注入,電話撥通。
“客人,請問您有什麽需要?”
“劃拳,七個巧。”
“好的,請您稍等,我們立馬派人上來。”
簡短的對話之後,約莫過了三分鍾,房門便被人從外敲響。
來人穿著閩東酒店的製服,態度十分恭敬。沈戎提了兩次讓對方坐下說話,後者方纔誠惶誠恐的聽從安排,嘴裏還不斷說著感謝。
“客人,您這次劃‘七個巧’,不知道是想要‘眾歡’還是‘獨酌’?”
“我考慮考慮。”
沈戎佯裝思考,實際上是白臉程根本就沒跟他提過這一茬。
不過這也怪不了白臉程,他就算再怎麽跟沈戎坦白,也交代不了這種細節。
“先來獨酌吧。”
沈戎沉思片刻後,做出了選擇。
對於這種二選一的事情,隻要先弄清楚了其中一個的含義,另外一個自然就能明白。
“好的。”
侍者起身從房間內的酒櫃中倒來一小杯烈酒,雙手捧放在茶幾上。
“您先問,小的迴答。答複的內容會包括閩東酒店所有掌握的訊息,一直解答到您滿意為止。”
侍者笑著說道:“最後,我們會根據給出的訊息內容數量和重要性進行收費,所以您要是無需再問了,請及時叫停。”
原來這就是獨酌的意思.
沈戎略微沉思,隨後便問出了第一個問題:“我想知道關於九鯉縣官正的基本情況。”
“九鯉縣官正名為孫禁,出身於九鯉縣金火鎮,現為神道命途七位【奉正】,據說已經向九鯉老爺供奉了超過三百兩的神眷。”
沈戎聞言眼角一抽,自己從上道開始到現在可都沒有賺到過三百兩氣數,神道命途這些人到底是哪兒搞來的這麽多錢?!
“對方慣用的武器是一把七位的命器步槍‘風吼’,最常向神祇購買的是能夠增加移動速度和物理防禦類的庇護,曾經單槍匹馬剿滅過一支襲擾九鯉教區的異教海匪。目前在閩教九鯉派的神話傳說中,扮演的是一名失教徒,在何九鱗遊曆正東道時被其收入麾下充當護衛.”
“你先停一下。”
沈戎心裏忽然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開口打斷了對方,皺著眉頭問道:“你剛才說的這點,值多少錢?”
侍者微微一笑:“承惠,四兩。”
這麽貴?!
沈戎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這種先聽再給錢的‘獨酌’,不純純敲詐嗎?
“其實您問的問題如果再具體詳細一些,我們的迴答也能更加準確,相應的,收費也會便宜很多。”
這名侍者似乎看出了沈戎的肉疼,笑著解釋道:“但是像這種詢問基本情況的問題,因為其涵蓋的範圍過於寬泛,我們也不清楚您具體是對什麽內容感興趣,所以解答的總體費用就會很高。獨酌的真正喝法,其實是為您量體裁衣解答困惑。”
“原來是這個意思。”
沈戎心頭恍然,問道:“孫禁的弱點是什麽,或者說我如果要殺對方,應該從何下手?”
“這就要看您是哪條道上的,現如今又是第幾命位,命域特性是什麽,是否增掛鎮物,擅長什麽命技,有什麽命器.”
聽著對方嘴裏這一連串的問題,沈戎愕然,合著這是要給自己訂製殺人方案了?那得多少錢啊?
“算了,這個當我沒問,我換一杯酒。”
沈戎果斷製止對方,轉而問道:“我想知道,九鯉老爺是不是就是九鯉縣的縣長?我聽說他已經很長時間未曾露麵了,其中是什麽原因?”
侍者麵露為難:“客人,您這應該算是兩個問題”
“兩個就兩個,你先給我報個價,加在一起總共多少錢?”
“第一個五兩,第二個十兩。”侍者笑道:“一共十五兩。”
沈戎沉默片刻,從墨玉扳指中取出一個錦囊,咬牙道:“你算算看夠不夠。”
侍者動作麻利的清點了一遍,確認價格相差無幾之後,方纔迴答道:“九鯉老爺何九鱗,就是現如今的九鯉縣縣長何赤丹。對方之所以長久未曾露麵,是因為何赤丹在與同教的另一位神祇‘晏公’鄭蒼雲的交鋒中身受重傷,現在還沒完全恢複。”
侍者說道:“這一次九鯉派大張旗鼓的慶祝登神誕,其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為了穩定教派人心,以防有人生出二心。”
“不對,你後麵這句我可沒問啊。”沈戎緊張問道。
“您放心,這是我上來之前,羅經理專門吩咐過得,當做閩東酒店送給您的一點小禮物。”
“那就好。”
沈戎聞言鬆了一口氣,反複斟酌片刻,最後還是決定再出一次血。
“我再問一件事,你們這裏有沒有毛道精血售賣,最好能是獅、虎、豹一類的。”
“這個屬於是‘四季財’的範疇,不用您花錢。”
侍者耐心說道:“稍後會有其他的同時將詳細的貨單給您送來,不過閩東飯店內的存貨數量也很少,因為毛道命途幾乎不會出現在正東道。毛道將神道視為死仇,兩者矛盾之深甚至還要超過與之毗鄰的地道。”
沈戎詫異問道:“為什麽?”
侍者閉著嘴巴,微笑看著沈戎。
沈戎當即瞭然,這是另外的價錢。
“當我沒問。”
沈戎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飲而盡,不滿道:“說實話,比起我去過的其他地方的紅花亭,你們閩東酒店的‘獨酌’實在是有些貴了。”
“如果您隻是想要瞭解當下八道的一些動態,那‘眾歡’是更好的選擇。”
沈戎正有此意:“你們這兒的‘眾歡’又是什麽價錢?”
“門票一兩。”
侍者說道:“眾歡是的舉行時間是晚上八點,位置在負一樓的地下酒窖,您可以憑獻首刀前往。”
“給我來張票!”
沈戎毫不猶豫付錢,動作那叫一個瀟灑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