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蜃現在人不在鎮內,沈哥你如果要辦什麽事情,眼下就是最好的時機。”
胡橫端上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又留下了一句話。
隨後便謝絕了沈戎的挽留,主動告辭離開。
一張熱炕上人來了又走,這次換成了沈戎左右開弓吃的歡暢,而葉炳歡則盤腿坐在一旁,從炕桌下摸出了羅老漢的煙杆,塞上煙絲,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
“你別說,鱗道的手藝還真是不錯啊,把這副軀殼整的有模有樣的,這錢花的值!”
沈戎吃飯的動作很快,葉炳歡一鍋煙還沒抽完,他就已經填飽了肚子。沈戎抬手抹了把嘴上的油光,這纔有心思上下打量著坐在旁邊的男人。
站在命途中人的角度來說,沈戎和葉炳歡早就熟的不能再熟。
可若是以倮蟲的視角來看,這纔算是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麵。
和胡橫那種帶著一股陰柔勁兒的俊美不同,葉炳歡的長相充滿男人味,臉型棱角分明,濃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
“我以後要是被人把肉體給打爛了,也得花錢去好好捯飭一下。”沈戎打趣道。
葉炳歡聞言眼皮一翻,沒好氣道:“就憑你那破爛八字,扛得住歡哥我這種英明神武的長相嗎?你去南國看看,單論屠夫這個行當,我這張臉可以說是萬裏挑一了。”
“說你胖,你還喘起來了。”沈戎眉頭一挑,語氣豪橫道:“隻要把氣數給夠,我就不相信捏不出一張比你還帥的臉。”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長相這種東西,是上天註定的,沒有那股子氣質,就算把我這張臉給你,你也撐不起來。”
在相貌這條道上,葉炳歡自信十足,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把沈戎噎的開不了口。
“行了,別扯這些你擁有不了的東西了,免得你受傷。”
葉炳歡抿了抿嘴唇,方纔的趾高氣昂收斂起來,眉宇間看上去竟變得有些挫敗。
“歡哥我問你,你小子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葉炳歡自問自己雖然不是特別擅長隱匿藏身,但好歹也在紅花會混跡了不少的年頭,一些基本的手法還是會的。
可今天接二連三被人找到,讓他不由的感覺到沮喪。
胡橫能找到他,是因為對方心眼多,提前便在滿倉裏灑下了眼線,葉炳歡還勉強能夠接受。
可你沈戎憑什麽也能這麽簡單發現自己?
難不成又是因為這張帥臉暴露了我的蹤跡?
念及至此,葉炳歡眉頭微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側臉,心中滿是無奈和憂愁。
瞧他這副狗屁倒灶的模樣,沈戎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忍著掀桌的衝動,冷哼一聲。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滿倉裏曾經也算是我管轄的區域,找你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這句話隻是隨口敷衍,真正的原因是毛道的能力。
隨著命數的不斷提升,沈戎源自玄壇脈的本能也變得越發強橫和精準,而且在葉炳歡寄身於剔骨尖刀的那段時間裏,兩人朝夕相處,早已經十分熟悉對方的氣息。
因此沈戎在滿倉裏兜了一圈後,便覺察到了葉炳歡的存在。
葉炳歡當然也知道沈戎是在扯淡,不過他倒也不是真的在好奇這種小事。
這一番插科打諢的真正目的,隻不過是為了緩解大家‘真人見麵’的尷尬。
雖然大家都是過命的交情,但畢竟自己這張臉靚的有些過分,沈戎在自己麵前肯定還是會感覺到一些壓力的。
這點人情世故,葉炳歡自詡拿捏的還是比較精準。
“靚,是一把傷人的快刀,而我能做的隻有盡力藏鋒入鞘。”
葉炳歡心頭無奈感慨。
沈戎若是知道這孫子的心裏活動,保準開虎眼亮屠眸,好好幫他解決一下這些愁人的煩惱。
“說點正經的,老歡你現在恢複的怎麽樣?我攢了點家底,要是需要氣數你就給我說,用不著客氣。”
“靈肉重新交融需要的主要是時間,我現在的關鍵是慢慢契合這副軀體,這個過程當中氣數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葉炳歡如實迴答道:“而且我在城防所的時候,符老三已經給過我一些氣數,暫時是夠用了。”
“你敢要?”
沈戎點了點頭,忽然語氣平靜的問了一句。
葉炳歡聞言默了片刻:“有問題的應該不是他。”
“你也感覺到了?”
“當然,你歡哥我混跡江湖那麽多年,要是連這點嗅覺都沒有的話,那恐怕早就不知道撲在哪條陰溝裏了。”
葉炳歡神色凝重問道:“你覺得藏在他們中間的內鬼會是誰?”
“現在還看不出來。”
沈戎換了個舒坦的姿勢,整個人慵懶的躺在炕上。
“不過這是別人的家事,用不著咱們操心。不管是誰,老滿應該會處理幹淨。”
“是這個道理。”
葉炳歡點了點頭,隨即語氣詫異道:“不過說來也是奇怪,地道一向講究的是弟馬和仙家一體兩麵,榮辱與共。有那份命契在,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啊。”
“弟馬搭建四梁八柱,恭請仙家下山入堂。這套流程聽上去,地位就不對等。”沈戎冷笑道:“弟馬連上位都需要得到仙家的恩準,那所謂的‘榮辱與共’也不過就是騙人的說辭罷了。”
葉炳歡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感歎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道道都有難行的路啊。”
“對了,有件事我想歡哥你請教一二。”沈戎另起話題,問道:“你教我的【屠道六刀】裏麵,最後一刀【戮因】的固化條件是什麽?”
“你突然問這幹啥?”
葉炳歡表情古怪,也不知道腦子裏想到了什麽東西,忽然就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眼睛定定看著沈戎。
“我可提醒你啊,咱們人道和地道不同,我們講究的是千錘百煉,水滴石穿,一顆恆心過千山,千萬不可好高騖遠啊!”
“我也沒想一步登天。”
沈戎兩手一攤,滿臉無奈道:“可現在已經事到臨頭了,我再怎麽也得先把這個坎兒給跨過了,那纔有後路可以走啊。”
葉炳歡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捱了兩刀,而且還都是插在要害上,臉上的表情頓時凝固,兩顆眼珠子僵在眼眶中,一動不動的盯著沈戎。
“你耍我?”
“我沒有。”
“那跳澗村的事兒真是你幹的了?”
沈戎低頭掃了自己身上一眼:“不像嗎?”
葉炳歡五官驟然變得猙獰,從牙縫中緩緩擠出一句話:“所以,你現在的命數在四兩往上了?”
“不愧是歡哥,眼力就是好。”沈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葉炳歡猛地翻身跳下炕頭,赤著一雙腳在冰冷的地磚上來迴走動。
“從你上道到現在纔多長時間?你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摸到了八位的門檻”
“就算跳澗村牲口再多,也不應該能升的這麽快啊?”
“沒道理,太沒道理了”
葉炳歡整個人宛如魔怔般,嘴裏不停的自言自語。
倏然,他腳下步伐一頓,轉頭惡狠狠的看向沈戎。
“我懂了,你其實是在騙我的對不對?”
沈戎不置可否,隻是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撲你阿母。”
葉炳歡整個人氣勢一軟,話音中透著哀求:“沈戎.不,沈哥,以後我都喊你哥,你快說你是吹水的,行不行?”
“我”
沈戎眨了眨眼,笑道:“其實真沒差多少了。”
葉炳歡眼中的希冀一寸寸熄滅,整個人跌坐在炕邊,神色幽怨難言。
似被捱了棍的小娘子,彷徨無措又不知去路。
更像沒棍挨的老孃們,一身瘙癢卻無處安放。
“沒事,老歡,我雖然在命途上走的快了點,但是你有一張我扛不動的臉啊。”
沈戎也知道這對葉炳歡的打擊不小,溫聲細語的安慰道。
“閉嘴,你個冚家鏟.”
兄弟長得醜,可兄弟命途走的遠啊。
這樣比起來,我要這張臉還有何用?
“唉”
葉炳歡忽然長歎一聲:“你要是真靠自己從跳澗村闖出來,那也不奇怪。畢竟咱們這行當就是這樣,人狠站得穩,刀快路就寬,換做是我,恐怕真沒能力從一群野獸的包圍中衝出來。”
沈戎一臉真誠道:“歡哥你過獎了,我也不是全憑自己,也有朋友幫忙.”
“行了,你就別安慰我了。我老歡也是見過世麵的人,不至於被這點事兒就給打趴下了。”
葉炳歡抬手抹了把臉,把屁股挪上炕坐穩,反複深呼吸了幾口氣,定了定神,這才正色開口。
“【屠道六刀】是我靠著多年經驗總結出來的職業命技,可這最後一刀,我自己也沒有徹底掌握。”
“而且在咱們這行當,有一句老話叫‘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刀法’,這套命技雖然是我教的你,但是最後學成個什麽樣子,還得看你自己的感悟。”
葉炳歡說道:“我隻能把我的一些想法拿給你參考,具體能不能行,我也說不準。”
沈戎坐正身體,洗耳恭聽。
“這套命技的前五刀都是實實在在的刀法,皮、肉、筋、骨、頭,攻擊的都是特定的部位。但最後一刀【戮因】與之截然相反,牽扯到了虛無飄渺的因果。”
“因果這東西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人道命途雖然不太看重這東西,但不代表在我們身上就不存在。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一個屠夫刀下殺的畜生多了,那他身上就會產生出一股讓畜生膽寒的氣息。這也就是為什麽在南國那邊,有很多人喜歡拿屠夫的殺豬刀來鎮宅的原因所在。”
“因此在我看來,‘屠夫’這個職業追求的不是神道命途那樣的斬斷因果,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要主動去抓住這種因果,這種從殺生之中誕生,令眾生膽寒的因果!”
葉炳歡一字一頓:“既然是操刀殺生的職業,那就不用去避開什麽仇和恨。而是要殺到那些牲口不敢恨,殺到它們視你為無可匹敵的天敵,在你麵前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這纔是正理!”
話說到此,沈戎幡然醒悟。
自己之前對於【戮因】的理解錯的一塌糊塗,甚至可以說是背道而馳。
【戮因】的本意根本就不是勞什子的‘斬斷因果’,而是主動去積攢殺生屠戮的因果。
鮮血染刃,永不入鞘。
想通了這一點,沈戎看向葉炳歡的目光也悄然間發生了一些變化。
以他兩世為人的經驗來看,葉炳歡這套命技的構想極其的驚人,尚在被稱為‘命途起點’的第九命位便開始涉獵到‘因果’層麵,其背後隱藏的野心更是大到令人瞠目結舌。
“所以要想完全掌握這最後一刀,在我的設想中並不複雜,就一個字,殺。”
沈戎心神盡數沉浸在葉炳歡的教授之中,下意識脫口問道:“殺誰?”
“想殺誰,就殺誰。你覺得誰該死,就他就該殺。甚至說的再難聽一點,隻要你需要他死,那他就該殺。”
葉炳歡話音一頓,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自嘲:“我以前碰見過一個教書先生,他說屠夫這行以殺生為計,殺一生血肉養育百生休息,看似殘忍,實則高尚。但在我看來,那老頭純粹是在放屁。我當屠夫殺生販肉,隻是為了養活自己,與他人何幹?”
“屠夫就是屠夫,不管再怎麽美化修飾,都是雙手染血,滿目猩紅。倮蟲入行尚可以在晚年選擇歇業封刀,多行善事給自己積攢陰德,求來世一個平安。但我們命途眾人隻能往前,不能後退。”
葉炳歡沉聲道:“你跟我的結果要麽殺人,要麽被殺,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
“人吃獸,獸吃人。”沈戎聞言隻是淡定一笑:“出來混遲早要還,合情合理,天經地義。”
“你能想得開就好。”葉炳歡暗鬆一口氣,眼露讚許:“人道中有很多行當就是太看重這條命,所以他們甘願自囚在方寸之地,也不願意冒半點風險。殊不知固步自封,纔是最大的風險。”
“等你固化了【戮因】之後,便能晉升人道八位【業師】。”
葉炳歡語氣鄭重道:“到了那一步,沈戎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沈戎問道。
“切記不要拜師傅,也不可入行會,那些不是助力和捷徑,而是桎梏和枷鎖。人道命途三百六十行,看似前路廣闊,實則處處都有前人擋路。
“你如果要想出人頭地,就不能遵守他們製定的行業規則。隻有另辟蹊徑,衝出層層包圍,走出一條屬於你自己的道,纔有可能站上一行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