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戎睡足了一覺,隻感覺神清氣爽。
在院子中洗漱完畢之後,沈戎便離開小院,來到前店,這才發現今天店中格外的熱鬧。
每張桌子幾乎都坐滿了人,議論的正是激烈。
沈戎的出現像是一把剪刀剪斷了眾人彈動的舌頭,一時間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不過沒有人敢迴頭張望一眼,全都埋頭盯著自己麵前的飯碗。
沈戎晃眼一看,卻發現幾乎都是沒有上道的倮蟲。不出意外的話,這些人應該都是擠在那間大通鋪中的遊商和力夫。
“不過他們怎麽突然敢出門了?難不成是冬狩結束了?”
就在沈戎疑惑之時,忽然看到那名店小二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衝著一桌子正在吃飯的客人挑了挑下巴。
這家大車店對於沈戎來說,就是隨便找的一個落腳點。
但是對於他們而言,卻是能夠救命的安全屋,當然不敢對店小二有任何反抗,畢恭畢敬的端起碗筷,麻溜兒的騰開位置,跟旁桌擠在一起,順帶手還將桌麵清理的幹幹淨淨。
“這群倮蟲被關了四五天了,一出籠子就鬧騰的不行,擾了您的清淨,迴頭我就把他們全部攆出去。”
店小二捏著衣袖在板凳上磨蹭了幾個來迴,這纔敢請沈戎坐下。
“攆就不必了,我也不是喜歡安靜的人。”沈戎隨口應付了一聲,問道:“不過村子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是有事,不過是好事。”
店小二笑著點頭,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張單子捧到沈戎麵前。
這是一張賭單,抬頭位置繪著兩匹揚提的駿馬,左右拱衛著‘騰黃黃家’的字樣。下麵還綴著一行小字,寫著‘黎曆一八三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八點三十分印’。
正文內容則是冬狩盤口的賭項和賠率,和沈戎之前在毛樓中看到的賭盤命器大同小異。
唯一的差別,就是上麵的人名少了很多,隻剩下區區不到十個人。
其中名列榜首的赫然正是李嘯淵,其次則是拓跋獠。
冬狩開始之時的最大奪魁熱門倪武,反而排在了第三名。
再往後就是一些沈戎不認識的名字了。
不過排在賭單最下方的一個賭項,卻是引起了沈戎的注意。
“姓名不詳,來曆不詳,虎族玄壇脈,命數不低於二兩五錢”
“奪魁賠率,一賠十三。”
這不就是自己嗎?
看著自己竟然出現在了賭局盤口之中,沈戎心頭不禁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大人,按照往常毛道四季狩獵的走向來看,這場冬狩已經算是進入尾聲了。這上麵剩下的人要麽已經認輸放棄,要麽藏的極深,就算是把整個跳澗村翻個底朝天,恐怕也很難把他們找出來。除非是有人喪心病狂,選擇動手屠村,否則最後的優勝者恐怕隻會從最前麵的三位中產生了。”
店小二在一旁神態諂媚的解釋道:“所以這些倮蟲纔敢出來放風,因為通常這時候已經沒有太大的危險了。”
“看來還是沒人敢挑戰八主庭的威嚴啊.”
沈戎心頭生出感慨,屠殺倮蟲來掠取氣數這種事情,是八道共同遵循的禁忌。
就算是在如此血腥的獵場之中,也依舊沒有人選擇這麽幹。
“這次冬狩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各家開設的賭盤裏麵多了一個來曆不明的玄壇虎族。”
說這句話的時候,店小二小心瞥了一眼沈戎臉上的表情。
見沈戎毫無反應,半點沒有搭茬的跡象,他猛的一咬牙,竟也不避著周圍眾人,將一團氣數送到沈戎麵前。
“大人,之前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是您支付的房費,還請您老人家收迴去。”
沈戎餘光掃了一眼,這團氣數份量不輕,足有五兩。
“我記得當時沒有給這麽多吧?”
“東家說了,這家店能夠安穩度過這次冬狩,全仰賴您在此坐鎮,多出來的氣數都是孝敬您的。”
店小二將聲音放的很輕,恭敬說道:“東家還說,正北道環外山裏麵的情況他瞭解一些,如果您有什麽需要,盡管跟小的我說,隻要是能幫上忙的,東家絕不推辭。”
沈戎心頭猛的恍然,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是又給自己身上套了一層‘虎皮’啊!
雖然不知道對方話裏的‘山裏麵’具體是什麽意思,但沈戎也沒有深思的打算,毫不客氣將氣數收下。
送上門來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店小二見狀暗自長出一口氣,自己算是完成了東家交代的事情,嘴裏連聲說著不打擾沈戎,恭恭敬敬退到了一旁。
就在這時,店門前的簾子被人撩開。
周遭本就噤若寒蟬的倮蟲們像是受到了更大的驚嚇,連滾帶爬朝著店後麵逃去。
一時間桌翻椅倒的哐當聲響連成一片,轉眼人去店空,隻剩下端坐不動沈戎和僵在角落裏的店小二。
進門之人個頭挺拔,生的闊鼻大眼,一頭飄逸的長發披散在肩。
沈戎曾經在馬族遊市中遠遠見過對方一麵,正是打了摩囚嶽一槍的遊市主人。
對方也是孤身進店,先是冷漠的看了店小二一眼,見後者識趣滾出店子,這才朝著沈戎走了過來。
“在下馬如龍,不知道兄弟如何稱呼?”
馬如龍的聲音渾厚洪亮,身上散發的一種灑脫豪邁的氣質,很容易讓人生出親近之感。
“葉獅虎。”
“原來是葉兄弟,昨天在遊市買走縱野刀的人就是你吧?”
“怎麽,你們馬族賣東西還管售後?”
聽沈戎話裏帶著刺兒,馬如龍也不動氣。
“如果要真有問題的話,我們當然要負責到底。”馬如龍話鋒一轉,笑道:“不過從昨天的事情來看,應該是沒什麽問題。”
沈戎眉頭一挑:“你的訊息倒還挺靈通啊。”
馬如龍哈哈笑道:“吉量脈走南闖北做生意,如果連關切己身的事情都弄不清楚的話,恐怕早就把命丟了。”
沈戎沒興趣跟對方兜圈子,直截了當問道:“馬老闆這一大早登門拜訪,是有什麽指教?”
“我這次來,是專門來當麵感謝葉兄弟你。”
馬如龍臉色一正:“猿族通臂脈的摩囚嶽是出了名的慣匪,惡名昭著,沒想到這次冬狩居然盯上了我的遊市,不止搶走了一件珍貴的命器,還造成了不少族人的傷亡。幸好有葉兄弟你仗義出手,要不然這次我的臉麵可就丟光了。”
說話間,馬如龍從衣袍內拿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深棕色的瓶子底部,盛著一寸高的液體。
沈戎視線落上去的瞬間,便如同被吸附其上,再難挪開,體內更是生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衝動,下意識就要出手搶奪。
毫無疑問,瓶子裏麵裝的是精血,而且還是出自高命數虎族的極品精血。
沈戎深吸一口氣,強行按耐住體內躁動不安的血脈,目光平靜的看著馬如龍。
“一個摩囚嶽能這麽值錢?”
“值不值錢,這要分人。如果是別人殺了他,那我當然捨不得拿出這麽豐厚的謝禮,但是對於葉兄弟你,我還覺得這禮有些輕了。”
這位遊市主人顯然也是睜眼說瞎話的一把好手。
“按照毛道的標準,這裏麵可有兩滴精血。馬老闆答謝別人,該不會也跟人道命途一樣,講究一個好事成雙吧?”
“葉兄弟果然目光如炬。”
馬如龍笑著說道:“這裏麵的兩滴精血,都出自命數四兩的虎族。一滴是為了感謝葉兄弟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另外一滴,則是送給葉兄弟你家中長輩的禮物。”
謔,大手筆啊。
沈戎心頭一驚,命數四兩的虎族精血,他還從沒在市麵上見到有人出售過。
雖然不清楚具體的價值幾何,但是以對方遊市的規模來說,這兩滴精血恐怕也是壓箱底的寶物。
如此貴重的東西,沈戎可不相信對方會捨得拿出來感謝自己。
呲。
一簇火苗點燃煙鬥,沈戎將一團灰色的煙氣吸入肺中,腦中雜亂的思緒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馬如龍今天恐怕也是衝著自己身上那層‘虎皮’而來。
聯係之前店小二所說的話,沈戎有十足的把握,對方恐怕也是把自己當成了從‘山裏麵’來的人。
哪裏算是山裏麵?
沈戎猜測,應該是正北道的環外區域。
不過為什麽山裏麵來的人,會對馬如龍等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沈戎暫時就想不明白了。
不過,這不妨礙他繼續把這個憑空而來的便宜身份繼續扮演下去。
“馬老闆你太客氣了,我從山裏麵出來的時候,家裏的老人可專門叮囑了,不能亂拿別人東西。”
“這怎麽能是亂拿呢?而且我也不是別人啊。”
馬如龍義正言辭道:“當年入環一戰,我們馬族可從來沒有對自己人動過手,甚至一直以來都對毛道內鬥十分的反感。我曾經不止一次聽我們吉量脈的首領說過,如果能有機會迴到當時,他一定會站出來製止各族血肉相殘!”
沈戎聞言,心頭隱約瞭然。
看來毛道內部曾經爆發過一場慘烈的內鬥,贏家入環,輸家進山。
現在馬如龍恐怕就是把自己當成了逃遁入環外的毛道後裔。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輸了就輸了,說什麽也沒用了。”
沈戎嘴上說的豁達,眼中卻爆發出一片森冷恨意。
馬如龍見狀精神一振,立馬接茬說道:“世事無絕對,隻要人還在,就會有翻盤的機會。”
“其實我們吉量脈一直都牽掛著山裏麵的同道們,隻是礙於當下環內各族的阻礙,所以一直沒有機會跟你們聯係。”
馬如龍笑道:“現在我居然在跳澗村碰見了葉兄弟你,可謂是天賜良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親自拜見一下貴族的首領。而且我聽說環外的條件異常艱苦,不止生活的倮蟲十分稀少,而且時常還有濁物作亂,如果貴族要是缺少什麽東西,我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話說到此,馬如龍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就是想通過沈戎跟環外的毛道部族搭上線,從而做上這門獨家買賣。
沈戎叼著煙杆,一口一口咂的飛快,煙氣吞吐不停。
毛道命途中也不是全是渾身肌肉的莽夫,比如眼前這個馬如龍就是個膽大心細的聰明人,很會發現商機。
隻可惜,他這次找錯了物件,註定要血本無歸。
“環外的條件可不是簡單用‘艱苦’兩個字就能形容的。我們什麽都缺,但是最缺的還是氣數。”
沈戎語氣沉重道:“我有不少兄弟都已經修煉到了‘贖身買命’的關頭,但就是因為拿不出氣數,所以遲遲不能上位。如果馬老闆你能夠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我想族裏麵的長輩一定會很開心。”
“正該如此。”
馬如龍急切道:“那葉兄弟你什麽時候方便,我們一同去環外拜見貴族首領?”
“等冬狩結束吧,如果我還沒死的話。”
果然是為了殺人而來!
聽到沈戎平靜的迴答,馬如龍心頭頓時一凜。
可緊跟著他的心緒開始不安了起來,這些年因為環內各族的封鎖,關於山裏麵的訊息少之又少,甚至有傳聞說他們已經被濁物殺光了。
現在自己能有運氣碰上葉獅虎,而且還陰差陽錯跟對方有了往來的藉口,用一條不值錢的命讓對方放鬆了戒備,正是圖謀巨利的大好機會,要是這條線就這麽斷了,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馬族騰黃脈的黃躍田就是因為抱上了虎族白神脈李家的大腿,所以纔能夠在跳澗村裏麵開盤設賭,動動手指就能賺的盆滿缽滿。
而自己明明命數遠高於對方,能力才幹也是碾壓,卻隻能開辦遊市,翻山越嶺幹點買進賣出的便宜生意。
吃的是非人的苦,賺的是染血的錢。
還要時刻緊盯十三行的匯率變動,稍不注意就會虧的底掉。
要是再失去這次機會,就更加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念及至此,馬如龍沉聲道:“葉兄弟,我不久前才得知一條訊息,猿族靈明脈的孫付明找上了拓跋獠,要殺了你為摩囚嶽報仇。你可千萬要小心啊。”
“無妨。”
沈戎淡然開口:“我敢進跳澗村,就沒想過要惜命。而且如果我完不成族裏交代的任務,迴去了也是死路一條。所以無論如何我也要試一試。”
“哎。”
馬如龍見沈戎態度堅定,也隻能無奈的長歎一聲。
不過他還是不願意就此放棄,反複猶豫良久後,最終還是把一件很可能惹禍上身的事情說了出來。
“今天晚上,五大盤口會在毛樓談判,極有可能就會定下這次冬狩的輸贏。”
馬如龍低聲道:“如果兄弟你辦完了事情,可以來遊市找我,我有辦法能夠安排你離開跳澗村!”
有人殺,就有人保。
關鍵是看其中是利大,還是利小。
沈戎仰頭吐出一口煙氣,一臉感慨。
“馬大哥,你真是個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