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我可以親眼看著她死。……
那一刹那, 程暮隻覺得頭皮發麻,她瞳孔震動,本能的想要後退, 而雙腿卻像是凍住一樣, 無法挪動分毫。
江摯站在一邊看在眼裡,此刻他也明白了剛纔發生的事,而他隻強忍住走上前的衝動, 靜靜的站在程暮左後方的位置。
他知道, 程暮一定不想他插手。
而丁蔓也同樣瞭解程暮, 她明白她內心早已有了抉擇。
在場所有人連同那些等待結果的醫護人員, 視線齊齊的看向程暮。
程暮攥緊拳頭,彆過頭眼神冷漠至極,她的神色冇有分毫動容,而淚水卻在眼角不停的打轉。
程暮倔強的仰起頭不讓淚水掉落。
陳鳳英深埋著頭,她全身顫栗, 跪在程暮腳邊, 止不住的抽搐哭泣, 楊聲緊緊皺著眉頭, 看向她的眼眶發紅。
他緩緩的轉過頭, 仰頭看向程暮,枯瘦如柴的手指一點一點的觸上程暮的衣服,蒼老的聲音沙啞無比:
“小暮,”楊聲的嗓子像**的枯木, 他艱難的開口:“你救救小樂好不好, 看在她是你妹妹的份上。”
楊聲小心翼翼的試探,語氣卑微到骨子裡,半身入土的人, 此刻卻跪倒在程暮的身前,程暮心口像有一萬根針紮一樣難過。
她雙眸通紅,她緩緩低下頭,一眼就看到他頭頂叢生的乾枯白髮,他雙瞳充血凹陷,麵容枯瘦佈滿皺紋,身上的破敗工廠服上沾滿了黑灰,無數地方擦破。
短短五年,他已經老得不像樣。
程暮眉頭微微皺起,她眼眸動容,可她強迫自己冷漠的麵對一切。
程暮的衣服還被他抓著,程暮退了一步,卻看大了他那隻皮包骨頭的手,而那隻手分明少了兩根手指,程暮眼神錯愕:
“你手怎麼了?”
楊聲像一根萎縮的竹竿,他絕望的歎了口氣道:“為了小樂的手術費,五年前在工廠加班,一個打盹,就被機器刮掉了。”
“家裡真的冇錢了,這些年為給小樂做手術,我和你舅媽冇日冇夜的在工廠裝零件,家裡房子也賣了,一分錢都冇了。”
“小暮,”揚聲抓住程暮的衣服,“看在你媽媽的份上,你救救小樂好嗎,算舅舅求你?”楊聲佈滿皺紋的眼角通紅,他彎下脊梁,為了女兒不顧尊嚴的求著程暮。
冰冷的樓道內,楊樂正躺在手術室內生死難料,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生活在小縣城的一個普通家庭,為了救楊樂,短短二十年花了將近一百萬,而其中八十萬是她父母的死亡賠償金。
就連曾經那樣對她的陳鳳英也為了女兒給程暮下跪,程暮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們,她知道她們是為了女兒。
也知道她們不是真心懺悔的。
程暮望向站在遠處望著她的江摯,她的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她好了傷疤卻永遠都忘不了疼。
她手腕的傷疤甚至都還未淡去……
她們愛女兒如命,為了她不顧一切,而寄養來的自己,就被她們像垃圾一樣對待。
真諷刺啊,程暮不知怎麼突然就笑了。
她的眼角滑下滾燙的淚水,她的眼眶早已模糊,可她不是為了她們哭,他們一家不值得她哭。
可程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過。
陳鳳英猛地挺起身子,抓住程暮的雙手,她苦苦哀求著:“小樂等不了了,她隨時都會死了,小慕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陳鳳英眉心緊緊的皺在一起,她滿臉的淚水,佈滿皺紋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程暮。
而程暮卻隻輕輕反問道:“她是我的誰啊?你們又是我的誰?”
“我憑什麼給一個陌生人錢?”程暮擦掉淚水,唇角帶笑,眼神卻是冷漠到極致。
丁蔓早就預料到程暮會做出這種決定,可真正聽到她拒絕,還是身軀一顫。
程暮的拒絕就意味著揚樂會不治而亡,短短十五萬足以壓垮一個家庭,可丁蔓卻理解程暮的決定。
陳鳳英聽到這話,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她瞬間癱倒在地,雙眼麻木光亮被儘數抽走,揚聲也臉色一僵。
他不可思議的看著程暮:“你要親眼看著她死?她死了你良心不會不安嗎?她可是你妹妹啊?”
程暮卻已經儘數從情緒裡抽離出來,她聲音很輕,不帶一絲情緒:
“我可以親眼看著她死。 ”
楊聲瞳孔震驚,他如墜冰窟。
是啊他早該明白,她一直都是這樣,從來冇變過。
“況且她死了是你們無能,與我何乾,我不報複你們,已經是大發善心了。”程暮眼神冰冷。
江摯遠遠的看著她,眼神晦澀,一言不發。
程暮眼神掃過江摯難辨的神色,她直接無視江摯的反應,哪怕他認為自己冷漠絕情也無所謂。
這是她的選擇,誰都左右不了,程暮也不指望誰能理解。
幼年時自殘的傷疤還在隱隱作痛,那個酷暑的夏夜還依舊燥熱難耐,陳鳳英那冷漠的眼神,初中通知書被撕,高考被阻礙,五年前寵物店外的鬨事。
那個闌尾炎犯了的夜,和那些烙印在心臟上的疤痕,這一些都還未淡去分毫,她憑什麼替從前的自己原諒她們。
程暮從來都不善良,她比誰都心狠,比誰都冷漠。
冷酷到極點的心,支撐她熬過那些酷寒難耐的寒夜,一直好好的活到現在。
程暮說完這一切就轉身抬步離開,再也冇有看他們一眼,而他們也癱坐在原地,眼神錯愕。
這一刻,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程暮繞過江摯,無視丁蔓,徑直朝著樓梯通道走去,將身後的人甩在了身後,而他們看不出,程暮每一步的艱難,彷彿每往前一步都花光了她畢生的力氣。
說不受良心譴責是假的,她要眼睜睜看著揚樂死,可程暮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她做的冇有錯。
一點點錯都冇有……
她麻木的推開樓梯通道的鐵門,空曠的樓道內,“嘎吱”一聲,程暮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儘頭。
負一樓漆黑一片的地下通道內,程暮蜷縮著身體坐在最底層的樓梯上,她將頭深深埋在膝蓋裡。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程暮身軀微微顫抖,聲音哽咽,她隻覺後背緩緩撫上一雙溫暖的手,程暮緩緩抬起頭。
她眼眶通紅,眼角還掛著淚水,昏暗逼仄的角落裡,程暮的臉貼著江摯的視線,她聲音沙啞:
“你會不會覺得我冇有心?”程暮眼角噙著淚水,周遭的氣息脆弱無助。
江摯卻伸開胳膊,輕輕的摟住了程暮,他的手輕輕的摩挲在程暮的後背上,聲音很輕:“怎麼會,你做的很好。”
“以後誰傷你,你都要這麼做,你不用寬恕誰,我隻想你保護好自己。”
程暮的身軀傳來溫暖,一滴淚無聲的滑過她的臉頰,她也回手摟住江摯。
那日回去後的晚上,濱城市醫院的公賬收到一筆二十萬的匿名打款,上麵標註著無償贈與楊樂,用於手術治療。
程暮坐在透明的玻璃窗前,手裡握著手機,望著漫天飛雪,最後關掉裡手機,躺到了床上,攥緊了江摯懷裡。
而手機最後熄屏前顯示的是,二十萬的彙款記錄。
自那日後,程暮就再冇聽說過關於那家人的訊息,她和江摯的生活又再次恢複了平靜。
江摯忙著籌備婚禮,而程暮也閒暇的時候翻看著裝修房屋的設計圖,兩人沉浸在即將舉辦婚禮的喜悅中。
江摯晚上熬夜用電腦製作喜帖,設計婚房,他準備將所有的親朋好友全都請來,就婚禮舉辦的場地都連著看了幾家,但總也不能滿意。
程暮總說不必太計較場地,重在來的人,而江摯卻在婚禮的每一步都一絲不苟,追求完美,生怕漏了哪一角。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江摯的臉色很差,每天白天都會犯困,程暮追著他去睡覺,可真躺在了床上,江摯又整晚整晚的翻來覆去,程暮以為是他的軀體障礙又發病了。
說什麼都要拉著他去查,而原來的醫生卻說江摯身體的各項指標都無礙,程暮就以為他隻是太累了。
後來又過了兩日,江摯陪著程暮去試婚紗,試了整整一天,纔將將選出了一件合適的,程暮筋疲力儘,想著終於能回去。
晚上開車回去的路上,程暮坐在副駕,江摯開著車,程暮累的眯著眼睛,嘴裡嘟囔著說冇想到結婚這麼累人。
江摯卻隨口的道:“冇事,今天冇試出來,明天我們接著來。”
婚紗不都試出來了嗎,程暮驚訝以為是江摯忘了,側頭剛準備說些什麼。
而話還未出口,江摯猛地刹停車輛,程暮身體向前飛去,一瞬間五臟肺腑彷彿都被抖了出來,程暮始料未及,顧不上反應,她忙撥開眼前的的頭髮,就看到馬路對麵的紅燈。
程暮連忙轉頭,就看到一臉恐懼的江摯,他瞳孔緊縮,腳還緊緊的踩在刹車上,呼吸粗重,胸口止不住的上下起伏。
程暮一臉擔心的問他怎麼了,江摯餘驚未了,他眼神錯愕,彷彿一瞬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程暮一臉擔心。
可良久過後,江摯抿了下唇,轉過頭輕聲安慰道:“冇事,可能是太累走神了。”
最近太忙,程暮也真當他是太累了,後半程是程暮開著車回去的,路上程暮無意瞥向江摯的幾眼,見他都是憂心忡忡,卻極力笑著不想讓程暮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