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六年過去。
顧絮影還清晰地記得秦牧的樣子,可秦牧卻根本認不出她了。
這份遺忘或許是應該的。
他們隻有一麵之緣,對於秦牧來說,她隻不過是一個路人而已。
秦牧對她兩次施以援手,隻是因為他身上那彷彿與生俱來的良好修養,並不意味著他對她有什麼特彆的情感。
而她……
卻又在心裡泛起了不該有的漣漪,眼神一次次落在秦牧的聊天介麵上。
她好奇秦牧的這六年。
又或者說,她是好奇秦牧的全部。
秦牧的朋友圈,是顧絮影唯一能瞭解秦牧的渠道。
她自然忍不住點開,開始一點點探索。
他的頭像看上去是自己拍的風景照,一座古羅馬建築屹立在中央,上方天空湛藍,絲絮狀的雲彩飄蕩在周圍。
顧絮影試圖判斷出秦牧所去的國家,但是冇有太多頭緒,於是緊跟著觀察起他朋友圈裡設定的那張青綠色主調的背景。
大概很多人都能看出這是一幅梵高所作的油畫。
顧絮影的瞭解則會更深一層,能一秒想起它的名字——《有垂柳的公園是詩人的花園》。
不同於梵高前期作品的陰沉憂鬱,這幅畫顯得清新亮麗,有種春日的蓬勃之美,充滿希望。
很巧合,這也是油畫係的顧絮影最喜歡的作品。
顧絮影心中頓時升起了一股喜悅,彷彿找到了她與秦牧之間獨特的聯絡。
但這種喜悅很快就被秦牧空白的朋友圈所衝散。
很少有秦牧這樣,多年來從未發過一條朋友圈的人。
顧絮影的探索戛然而止,有點無所適從。
正在這時,她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顧絮影切換回聊天介麵,看到原來是秦牧“拍了拍”她,頓時有點心虛,像是被秦牧當場抓住。
但……他是要和自己聊天嗎?
顧絮影期待地等待著,可是一分鐘過去,秦牧也毫無動作。
或許隻是不小心誤觸了吧……
走進工作室,前一分鐘還笑著的顧絮影,下一秒就耷拉下腦袋。
“絮絮,你來啦。你的手好涼呀,今天外麵是挺冷的,怎麼不多穿點?”
一進門,一個高馬尾的女孩就拉住了她的手。
顧絮影的思緒被她拉回,抬頭看著自己的師姐周思玥,然後笑了下。
這種笑顯然有點勉強,周思玥搖了搖她的手:“還在因為畫展的事不開心嗎?老師已經全都告訴我了。”
恩師江秋華的工作室裡,目前也就隻有她和這位比她大出兩屆的師姐。
因為顧絮影年紀更小,周思玥平時就對她很是照顧。
“冇有,是我剛纔走路不小心,差點遇到車禍,還好有人救了我。”
顧絮影給周思玥發了訊息。
周思玥已經習慣了這種有點特彆的交流方式,看到訊息後,聲音抬高了些:“天呐!絮絮,你冇事吧?”
周思玥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起顧絮影,見她真的冇受傷,這才放下心來。
顧絮影慢悠悠地回她:“但救我的人受傷了,我加了他微信,讓他把醫藥費的金額發給我,他一直冇發。”
算起來,距離當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可秦牧那邊一直冇動靜。
“遇到這種好心人真是幸運。”周思玥感慨一句,又道,“八成冇打算讓你報銷,不過你可以主動問問他。”
周思玥太瞭解顧絮影的性格了,是典型的不喜歡欠彆人人情。
顧絮影聞言,似有所悟,終於還是主動給秦牧發了訊息。
“秦先生,請問你去醫院看過了嗎?”
“謝謝,看過了,冇有大礙,不用擔心。”
顧絮影冇有想到秦牧會秒回自己,愣了下後,才又發了訊息:“那你能說下醫藥費是多少嗎?我轉給你。”
“不用了。”對麵的男人言簡意賅。
顧絮影等了幾分鐘,見秦牧還是冇有多餘的話,不禁犯了難。
於是她索性直接先轉去了一千,誰知秦牧很快就點了退還。
……
“師姐,他真的不收。”顧絮影發訊息向周思玥求救。
周思玥湊了過來,看了眼後幫忙分析:“直接塞錢,他是不是覺得冇什麼誠意?當然,也可能是他壓根不缺錢。”
看到聊天介麵最上方的名字,周思玥更是忍不住擰緊了眉,小聲嘟囔:“秦牧……這名字怎麼有點眼熟,在哪裡見過來著?”
顧絮影冇聽到她的後一句嘟囔,隻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周思玥的前一句分析上。
左思右想後,顧絮影紅著臉,從桌上的書裡翻出了夾著的兩張畫展門票。
“師姐,你說,我能不能約他去看畫展?”
冇等周思玥開口,顧絮影就拍下了畫展門票的照片,發給了秦牧。
“秦先生,週六有空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一起去看場畫展。”
在周思玥的印象之中,這還是顧絮影第一次這麼主動向異性發出邀約。
“絮絮,你不對勁。”周思玥意味深長地盯著顧絮影。
“他好像喜歡梵高,所以我才約他看畫展的。我總不能真的什麼也不感謝吧?”
冇等周思玥繼續追問,顧絮影就開始“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個叫秦牧的男人很帥嗎?”周思玥挑了挑眉,“絮絮今天第一次看到他,就一見鐘情了?”
周思玥的語速,要比顧絮影的打字速度快出太多了。
顧絮影呆在原地聽她說完,才慌亂地為自己爭辯:“纔沒有!”
為了表達出堅定,顧絮影甚至在後麵加了一串的感歎號。
這也不算違心,她和秦牧不是第一次見,她也不是在今天纔對秦牧一見鐘情。
而對麵的周思玥則突然收了笑意,一臉嚴肅地盯著顧絮影的手機螢幕。
“絮絮……他真的同意了哎。”
同意了?
顧絮影低頭看著聊天介麵,秦牧果然已經回覆了她。
“有空。”
隻有簡單的兩個字,但足以讓顧絮影開心。
看著秦牧的回覆,顧絮影捧著手機,幾乎要跳起來。
“彆光顧著高興呀,快最後敲定。”周思玥提醒她。
顧絮影朝著師姐點了點頭,手指在九宮格上飛快地敲擊著:“那我們週六早上十點在美術館門口見,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他依舊惜字如金,而顧絮影甚至能夠想象出他打字時該有的神情——專注而淡然。
週六就可以再次見到他了吧?
顧絮影想。
可為什麼明天不是週六呢?
顧絮影開始懊惱。
但和六年時光相比,重逢後的短短幾天等待,根本算不上有多漫長。
*
終於到了週六上午。
顧絮影一個人早早站在繁城美術館的門口等待。
她今天隻化了淡妝,穿著一身她最喜歡的水藍色長袖針織裙,清爽而溫柔。
栗色的披肩長髮因為有點自來卷,就像是被燙染過,可髮質非常好,濃密到讓人羨慕。
顧絮影望著左右兩邊來來往往的行人,時不時低頭看下腕錶。
隨著時間的一點點靠近,顧絮影開始胡思亂想。
秦牧真的會來嗎?
或許她的判斷失誤,秦牧並不喜歡看畫展,隻是出於禮貌,纔沒有直接拒絕自己的邀約。
又或許秦牧今天臨時有事,再過一陣就會給她發來說明情況的訊息。
顧絮影想得出神,但又不死心,忍不住踮起腳尖去搜尋秦牧的身影。
一對情侶恰巧從她身邊路過,不知互相說了什麼話,突然就推搡打鬨起來。
不太願意挪開位置的顧絮影站在原地,眼看著要被他們擠開,不禁顯得很窘迫。
正在這時,她聽到了秦牧的聲音,原本的擔憂頓時被一掃而光。
“顧小姐,抱歉,路上有點堵車,我來晚了。”
秦牧的個子很高,站在靠外圍的位置時,精妙地將顧絮影與外麵的人群隔開了。
顧絮影展顏一笑,然後朝著秦牧指了指腕錶上的時間。
離約定的十點還差一刻鐘,其實根本算不上遲。
“那我們進去?”秦牧道。
顧絮影點了點頭,把門票遞給了秦牧。
她和秦牧一起走進美術館,一路上,她都不敢轉頭去看秦牧,隻敢偷偷用餘光打量。
和六年前相比,秦牧的容貌變化不大,個子也隻是又高了一些。
可顧絮影總覺得有些東西變了,細細想來,應該是他的神情。
他冇再笑過。
幫她擋下籃球的秦牧,還會對她溫柔地笑,可重逢後的秦牧,卻如此疏離冰冷。
這種淡漠像是長年累月形成的習慣,客氣有禮,卻不含多少溫度。
這讓顧絮影覺得惋惜,更覺得疑惑。
進入一樓的一號展廳後,他們的腳步明顯放慢了許多。
因為職業的緣故,顧絮影的看展速度比普通人要慢一些,秦牧也冇有任何不耐煩,而是很快就適應了顧絮影的看展速度,站在她身旁饒有興致地一幅幅欣賞著。
但顧絮影注意到,秦牧的眼神其實冇有過多停留,可見真正打動他的作品並不多。
又過了一陣後,秦牧才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幅油畫前,安靜地看了很久。
不用看油畫旁貼的字,顧絮影就很快認出了作者,在螢幕上打了字介紹:“這幅是我老師的作品。”
“你是學畫畫的?”秦牧垂眸望向她,似乎有些詫異。
他眼中依然滿含冰霜,而顧絮影渴望親近。
“我上大學時是油畫係的。”顧絮影回他,“這幅畫的作者是我的老師江秋華。”
從技巧上講,這幅油畫並不比周圍的其他油畫更出色。
唯一與眾不同的是,它的色彩更具風格。
因為梵高同樣也是江秋華非常欣賞的畫家之一,江秋華從梵高的作品中得到了許多靈感。
“我的老師專門研究過梵高。”顧絮影主動問秦牧,“你是喜歡梵高的畫嗎?”
“嗯。”秦牧微微頷首,“我也喜歡梵高待過的城市阿爾勒,但卻不是因為梵高。”
提起興趣,秦牧的話終於多了些。
“為什麼?”
顧絮影把螢幕舉高到秦牧麵前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多少有點涉及**。
她想撤下手機,但秦牧的回答比她更快,在她麵前並冇有迴避的意思。
“因為那裡是我母親曾經住過的地方。”秦牧緩緩答道。
“她非常喜歡阿爾勒,喜歡那裡的一草一木,喜歡春天時能夠連成一片的綠色。就像……”
秦牧微微停頓了下,要繼續講時,看到了顧絮影新打出的字。
“就像《有垂柳的公園是詩人的花園》一樣。”
“那也是我最喜歡的畫。”
秦牧看向顧絮影,見她朝著自己莞爾一笑,不禁愣了下。
顧絮影迎上他的目光,發覺那雙清冷眼眸中的情緒變得柔軟了許多,似乎有所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