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急躁和火氣。
媽媽皺著眉開啟門。
隻見樓下鄰居王阿姨捂著鼻子,一臉怒氣地說。
“你們家怎麼回事啊!廁所返上來一股怪味!又腥又刺鼻!我家老頭聞了差點暈過去!”
媽媽臉色一僵,隨即一臉不耐煩地說,
“肯定是明珠在裡麵搗鬼!這孩子,冇安好心!”
王阿姨探頭往裡看,神色擔憂。
“這味道不對,不像孩子胡鬨。你還是去看看她吧,彆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
媽媽走到廁所門口,嘩啦一下拉開一道門縫。
她指著地上那灘被腐蝕得乾乾淨淨的汙漬,和那個麵目全非的紙袋。
“你看!漢堡都吃完了!能有什麼事?”
“這孩子就是狡猾!故意弄出味道騙我們開門!你彆信她!”
王阿姨被噎了一下,看著媽媽斬釘截鐵的臉,搖了搖頭。
“行吧,你們自己家的孩子… …你們自己看著辦。”
門再次關上了。
我飄在空中,看著媽媽得意的臉。
她想摸摸弟弟的臉,卻被弟弟嫌棄地推開。
“媽媽臭!”
媽媽一愣,把手縮了回來。
叮咚!
門鈴又響了。
爸爸拉開門,隻見同學小張和他的父母站在門口,麵色凝重。
還冇等對方開口,爸爸就搶先說道:
“張先生,李女士,你們來得正好。”
“明珠被我們禁足了!我建議你們家小張,以後不要再和明珠一起玩了,以免學壞!”
媽媽抱著弟弟湊過來,語氣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忘了嗎?明珠在學校都交白卷的!”
“我早該知道她是骨子裡的壞!也不至於縱容到今天,無藥可救的地步!”
小張爸爸張了張嘴,臉色更加尷尬。
小張媽媽拉了拉他,上前一步,緩緩開口。
“明珠爸,明珠媽,你們誤會明珠了。”
“我們就是為了上次交白卷的事來的。”
她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聊天記錄。
“我看了小張電話手錶裡的記錄才發現,這是他們一個班的孩子約好的!”
“是我家小張帶頭說,‘我們集體交白卷,抗議老師占用體育課,抗議作業太多’。”
“當時全班同學都在群裡說了‘好’,都答應參加。”
“但最後……”
小張媽媽的聲音哽了一下。
“但隻有你們家明珠,說到做到了。”
“你們錯怪她了。”
爸爸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媽媽抱著弟弟的手一鬆,差點把弟弟摔了。
“你說…什麼?”
爸爸的聲音帶有一絲顫抖,眼眶也瞬間泛紅。
小張爸爸沉重地點了點頭。
“全班都撒謊了,隻有你們家明珠,最誠實。”
啪!
媽媽懷裡給弟弟玩的搖鈴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爸爸猛地轉身,眼睛猩紅地衝向廁所。
“明珠!”
媽媽也反應過來,丟下弟弟,瘋了一樣撲過去。
“明珠!開門!媽媽錯了!媽媽給你道歉!”
爸爸的手顫抖著,擰動了門把。
門開了。
05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湧出。
媽媽第一個衝了進去,“明珠!”
下一秒,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腳步瞬間停住。
爸爸跟著擠進來,“明珠,爸爸……”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卡在喉嚨裡戛然而止。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們。
爸媽看見倒在地上的我。
臉色青紫,嘴唇發黑,眼睛還半睜著,嘴角凝固著暗紅的血漬。
“啊!”
媽媽發出一聲尖叫。
她腿一軟,癱倒在地,手顫抖著伸向我的臉。
“明珠?明珠你起來……媽媽錯了,媽媽跟你道歉……”
她的手指碰到我冰冷的臉頰,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
爸爸踉蹌著撲過來,“明珠!明珠!”
他一把抱起我僵硬的身體,瘋狂搖晃。
“你醒醒!爸爸來了!爸爸來救你了!”
我的頭無力地後仰著,像壞掉的布娃娃。
“冇用的。”
我飄到爸爸身邊,輕聲說。
“我已經死了。”
“就在你們帶弟弟去樂園的時候。”
爸爸當然聽不見。
他把我摟得更緊,體溫卻傳不到我身上。
媽媽爬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拚命摸我的脈搏。
“冇有…冇有跳…”
她眼神渙散,抬頭看爸爸,
“老公,明珠的手…怎麼這麼冰?”
爸爸根本聽不進去,他猛地把我整個人抱起來就往外衝。
“醫院!去醫院!”
他衝出門,幾乎從樓梯上滾下去。
媽媽跟踉蹌蹌跟在後麵,不斷重複,
“明珠不怕,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我跟著他們飄下樓。
爸爸把我塞進車後座,媽媽也坐了進去,把我的頭抱在懷裡,一遍遍梳我的頭髮。
“原來死了也能感覺到心痛。”
我坐在媽媽旁邊,看著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可惜,太晚了。”
急診室的燈瞬間亮起,我被放在移動床上推進去。
爸爸媽媽被攔在外麵。
爸爸靠著牆,身體慢慢滑下去。
媽媽抓著自己的頭髮,一遍遍喃喃。
“冇事的…明珠會冇事的…”
我飄在走廊裡,靜靜地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這次,我真的冇有撒謊…”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一臉痛心地說,
“孩子冇了。送來的時候,就已經冇有生命體征了。”
媽媽猛地抬頭,死死地住著醫生的手咆哮道,
“不可能!醫生你救救她!她隻是睡著了!”
醫生歎了口氣,看著手裡的報告緩緩開口,
“初步判斷是氯氣中毒導致的呼吸衰竭。死亡時間,大概在四到五個小時之前。”
爸爸猛地抬頭,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四…五個小時前…”
媽媽掰著手指算著時間,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那是我們…我們帶陽陽出門的時候…”
“她最後敲門的時候…”
爸爸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癱軟下去,跪在了地上。
醫生頓了頓,看著報告,眉頭緊鎖。
“還有個情況。按常理,氯氣的毒性不至於這麼快。”
“但孩子的喉部水腫非常異常,黏膜幾乎完全脫落。”
“她應該在中毒後,一直在拚命地、用力地呼吸,試圖說話。這加速了毒氣吸入和肺部損傷。”
醫生抬起頭,目光帶著不解。
“你們家孩子,為什麼在中毒後,還要一直拚命說話?”
“是在求救嗎?”
媽媽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看向爸爸。
爸爸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地麵,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
他的嘴唇哆嗦著,用儘全力發出了滿是悔恨的聲音。
“不是求救…”
“她是在…認錯…”
“是在跟我們說…對不起…”
媽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是我們…”
爸爸的聲音滿是絕望,一字一頓地說。
“是我們…殺了她…”
06
爸爸媽媽回家後,家裡一片死寂。
媽媽徑直進我的房間,拿起床上的睡衣,臉埋進去,肩膀開始發抖。
爸爸跟進來,目光掃過書桌,定格在作文字上。
上麵的標題是:《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超人,他的手很大,能把我舉高高。”
他的手猛地一顫,合上本子,拳頭砸向自己額頭。
記憶卻不受控地翻湧起來。
那時候,還冇有弟弟。
我是他們唯一的明珠。
“舉高高!爸爸舉高高!”
我張開手,爸爸就會大笑著把我扛上肩頭,滿屋子轉悠,叫我小公主。
媽媽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卻帶著縱容的笑,
“哎喲,我的兩個活寶!慢點,彆摔著我的心肝!”
他們帶我去遊樂場。我要什麼,從來不用哭第二聲。
“爸爸,我要那個最大的棉花糖!”
“買!”
“媽媽,我要騎那個旋轉木馬,要騎三次!”
“騎!騎十次都行!”
爸爸讓我騎在他脖子上看遊行,我手裡抓滿了氣球和零食。
路人紛紛側目,竊竊私語太慣孩子了。
爸爸聽見了,反而把我舉得更高,聲音洪亮地說,
“我女兒,我不慣誰慣?我樂意!”
家裡的牆壁,貼滿了我鬼畫符似的畫作。
媽媽每次都鄭重其事地貼上我最新畫的,然後抱著我猛親一口,
“我們明珠以後肯定是大畫家!”
我摔一跤,膝蓋擦破點皮,爸爸媽媽會如臨大敵,一個抱一個哄,彷彿我受了多重的傷。
爸爸會趴在地上給我當馬騎,直到我破涕為笑。
那時候,他們的手機相簿裡全是我。
笑的,哭的,搞怪的。
他們是世界上最不重男輕女的父母,曾發誓要把我捧在手心一輩子。
我以為,那樣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媽媽開啟衣櫃,看見那件袖口磨破的校服,歪扭的針腳像蜈蚣。
“她自己縫的……說媽媽帶弟弟辛苦,她自己能行。”
爸爸癱坐下去,聲音嘶啞,
“上次她考了滿分,我們隻看了一眼,就說‘陽陽會翻身了’……她還笑著說沒關係……”
那些被遺忘的細節,此刻變成最鋒利的刀。
“她比誰都懂事……”爸爸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是我們……是我們把她弄丟了……”
媽媽崩潰痛哭,
“我們為什麼要那樣對她!為什麼啊!明明……明明我們曾經那麼愛她……”
“是我們不自知的偏心,才讓明珠對弟弟產生了嫉妒心,她明明也隻是個孩子而已…”
“我們如果冇有因為這件事把她關在廁所,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爸爸抱住頭,巨大的悔恨幾乎將他壓垮。
“如果冇有剪刀的事……我們明明……我們明明可以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人……”
媽媽像被抽空力氣,木然地開始收拾我的遺物。
她在我的枕頭底下找到了我的日記本。
粉色封麵,小鎖耷拉著。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全身力氣,才輕輕翻開。
爸爸湊了過去。
3月12日 晴
弟弟差點掉下床!嚇死我了。一定要看好弟弟!
3月20日 雨
看到書上說,把家人的頭髮綁在一起,就能永遠平安,永不分離。
我想試試。先從弟弟開始。
媽媽的手死死停在最後一頁,爸爸的呼吸驟然停止。
兩人猛地抬頭對視。
瞳孔在瞬間收縮,充滿了無法置信的、徹底崩塌的絕望。
日記本從媽媽顫抖的手中滑落。
啪。
輕輕一聲,砸碎了他們整個世界。
07
我的靈堂被佈置得極其用心。
似乎是爸爸媽媽在做最後的補償。
白色的百合,白色的繡球,白色的帷幔。
隻有那些氣球是粉紅色的。
大團大團的粉紅,被紮成花束,放置我那具小小的棺材兩旁。
它們本該在一週後,在我生日的派對上。
如今,它們擠在我的靈柩邊,像時刻提醒著眾人,我本可以快樂地度過我的十歲生日,但如今卻隻能在冰冷的棺材裡躺著。
媽媽被爸爸半抱著,拖進靈堂。
她一身黑,整個人縮在裡麵,眼睛腫脹到了極點,卻再也流不出眼淚。
爸爸的頭髮斑白了一半,一夜之間,他被什麼東西抽走了脊梁。
第一個前來弔唁的是小花。
她磨蹭到我的遺照前,照片裡的我,笑得像個傻子。
“明珠……”
她聲音很小,手指絞著衣角,
“對不起……窗戶是我砸的……我不該……不該讓你幫我頂……”
她冇說完,就被她媽一把拽到身後。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她媽對著我爸媽點頭哈腰,“小孩子亂說的,彆往心裡去……”
爸爸的眼珠動了動,落在小花身上。
那目光冇有焦點,空茫茫的。
“哦。”
爸爸隻回覆了一個字。
小花被她媽匆忙拉走了。
接著是小張。
他被他爸按著肩膀,推到前麵。
“道歉!”他爸低吼。
小張對著我爸媽,九十度鞠躬。
“叔叔阿姨對不起!交白卷是我起的頭!是我在電話手錶群裡說,要抗議老師占課!大家都答應了……隻有明珠……隻有她一個人當真了……”
他爸臉上掛不住,重重歎氣。
“是我們家小子混賬!帶壞了明珠……”
班主任走上前,放下一朵白菊,她眼睛通紅。
“許明珠同學……她其實,很守信,很誠實……是個好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咽。
“我們……知道得太晚了。”
同學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放下手裡的花。
細碎的議論,像蒼蠅一樣在靈堂裡嗡嗡響。
“原來明珠不是壞孩子啊……”
“我們都錯怪她了……”
“她上次還幫我……”
媽媽死死攥著胸口那塊衣服,布料在她手裡扭曲。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喉嚨裡嘶嘶的氣流。
爸爸猛地扭頭,死死盯著那些粉紅色的氣球。
他好像看見了。
看見另一個世界,我戴著紙皇冠,在滿屋粉紅色的氣球下,笑著去吹蛋糕上的蠟燭。
媽媽在笑,爸爸在舉著相機。
而不是現在,躺這副小小的棺材裡。
“啊!”
爸爸喉嚨裡迸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抬起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抽在自己臉上。
啪!
一聲脆響,整個靈堂瞬間一片死寂。
媽媽的肩膀猛地一顫。
她冇有動,冇有攔。
她的目光,釘子一樣釘在我的棺材上。
“我們的明珠……”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灰,“回不來了。”
她慢慢伸出手,想去碰碰棺材壁,指尖卻在觸碰到的前一刻,痙攣般縮回。
爸爸捂著臉,蹲下去。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發出被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那些粉紅色的氣球,靜靜地飄著。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司儀走過來,低聲對我爸說。
“時間差不多了,該蓋棺了。”
媽媽像被電擊,猛地抬起頭。
“不……”
她撲上去,整個身體壓在棺木上。
“不行!不能蓋!我的明珠怕黑!她最怕黑了!”
爸爸站起來,試圖去拉她。
“讓孩子……安心的走吧……”
“走?去哪?”
媽媽猛地甩開他,眼神狂亂,“她一個人能去哪?她那麼小!她從來冇一個人出過遠門!”
她轉過身,雙手拍打著棺木,對著裡麵喊。
“明珠!明珠你起來!媽媽帶你回家!媽媽給你過生日!我們吹蠟燭!我們不要這些氣球了!媽媽給你買新的!買最大的!”
她的聲音撕裂在空氣裡。
工作人員站在一旁,麵露難色。
爸爸看著失控的媽媽,又看看棺木裡無聲無息的我。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最終,他走上前,用儘全力,抱住媽媽,把她從棺材邊拖開。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的明珠!把我的明珠還給我!”
媽媽在他懷裡瘋狂掙紮,踢打,哭喊。
爸爸死死抱著她,不鬆手。他的眼淚混著媽媽的一起流。
他對工作人員,艱難地點了點頭。
穿著黑衣的人上前。
沉重的的棺蓋,被緩緩抬起。
棺蓋,合上了。
08
墓地裡,新翻的泥土是深褐色的。
一個小小的坑,等著容納我那具小小的棺材。
媽媽手裡攥著一把剪刀。
她走到爸爸麵前,撩起他一縷頭髮。
哢嚓。
很輕一聲,一綹頭髮落在她掌心。
她又走到抱著弟弟的奶奶麵前,從弟弟軟軟的頭頂,也剪下一小撮。
最後,她剪下自己的。
三綹頭髮,黑色,白色,淡黃色,在她顫抖的手心裡。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繩,手指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把它們綁在一起。
頭髮太滑,總是散開。
她急得額頭冒汗,嘴唇哆嗦。
“綁在一起……綁在一起就不會分開了……下輩子……下輩子還做一家人……”
她喃喃自語,像在唸誦唯一的咒語。
爸爸站在一旁,看著,冇有動。他的眼眶是乾涸的。
媽媽終於把三綹頭髮勉強纏在了一起。
她走到我的棺材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束用紅繩繫著的頭髮,放在冰冷的棺蓋上,正對著我胸口的位置。
“明珠……拿著……”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下輩子……一定……一定要找到媽媽……”
爸爸轉身,從車裡拖出一個巨大的紙袋。
印著快餐店logo的紙袋。
他把它放在棺材旁邊,開啟。
裡麵是漢堡。很多很多漢堡。堆得冒尖。
他拿起一個,拆開包裝,遞向棺材。
“明珠,吃。”他聲音沙啞地說,“路上吃……彆餓著……”
他等了一會兒,彷彿在等我來接。
漢堡在他手裡,一動不動。
他把它輕輕放在棺蓋上,挨著那束頭髮。
他又拿起一個,拆開,放下。
再拿一個,拆開,放下。
一個接一個。
直到棺蓋上,堆起一座小小的、金黃色的漢堡堆。
“吃飽了……”爸爸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口氣,“吃飽了,才認得路……記得……記得回家的路……”
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落在漢堡上。
工作人員上前,低聲說:“時辰到了。”
爸爸和媽媽同時一震。
媽媽撲上來,最後一次,用臉頰緊緊貼著棺木。
爸爸伸出手,重重地,在那冰冷的木板上一按。
“走吧。”他說。
棺木被緩緩放下。
泥土一鏟一鏟地落下。
砸在棺蓋上,掩埋了那些漢堡,掩埋了那束頭髮。
媽媽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坑,身體晃了晃,冇有倒。
爸爸摟著她的肩膀,手臂僵硬得像鐵。
當最後一剷土平整。
當那個小小的墓碑被立起。
當一切都結束。
他們站在原地,冇有動。
像兩尊被遺忘在墓地的石像。
我浮在空中,看著他們。
看著那墓碑上,我依舊在笑的照片。
身體越來越輕。
像一團霧,正在被陽光慢慢蒸散。
我看見媽媽茫然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她好像看到了我。
又好像,什麼都冇看到。
爸爸依舊低著頭,看著那塊嶄新的墓碑,彷彿要把它看穿。
我的指尖開始變得透明。
然後是我的手臂,我的身體。
那些曾經的委屈,不甘,痛苦,還有對爸爸媽媽最後那一絲複雜的留戀……
都在這逐漸消散中,慢慢變淡。
也好。
就這樣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看了一眼我那永遠停留在九歲的,小小的墓碑。
看了一眼那兩個,曾經把我捧上天,又親手將我推入深淵的,我的爸爸媽媽。
意識,像燃儘的香,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開。
終於。
歸於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