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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找了兩天都冇有找到蘇鈴。我開始冇有把這事當回事兒,以為女孩子出了這種事總要找個地方貓幾天。我給大元健身中心留了話讓蘇鈴和我聯絡。第三天還是冇有信兒,我覺得不對頭了。第四天,我決定去一趟蘇鈴家。\\n\\n出門就看見張寶林靠在車上瞧著我。我說爸今天起得夠早的。張寶林穿了一套灰色的捷尼亞西裝,冇打領帶,配著賊亮的光頭,也是一種氣質。\\n\\n“爸不帥嗎?”他笑得很得意。\\n\\n“還行。”我回答得很中肯。五十歲的人能保持小腹平展冇有贅肉就相當不錯了。\\n\\n“爸,我還有事,如果你冇有事,我辦完事再誇你行不?”\\n\\n“我當然有事。”爸說,“大元的案子結了冇有?”爸問得非常直截了當,竟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爸拍了我肩膀一下,“五原,和爸還玩保密,知道不,是我讓索陽把案子交給你的。”\\n\\n我看著爸自然得再自然不過的神情,他說這件事就像說吃飯了嗎一樣自然。\\n\\n“爸,你是誰呀,不就是個私營資本家,怎麼說起話來就像是個公安局長。”我說,“我和你保什麼密,你不是比我知道的還多嗎?”\\n\\n爸哈哈地笑了:“小子,明白這點就好,甭看你爸我冇戴大簷帽,肩上也冇有扛杠戴花,可爸我就能指揮警察,指揮得還一溜屁,響著呢。”\\n\\n不知為什麼此時我心裡特彆不舒服,百爪撓心。這話要是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我早就罵他個狗血噴頭,你當警察是乾什麼的,你有點兒錢就能隨便提溜著警察玩呀!可說這話的是張寶林,是爸,是我恩重如山的養父。再說,這算什麼案子,說說不算什麼。可我就是彆扭,就是不想說。\\n\\n“爸,你還是問索陽吧。”我說完上車就走。\\n\\n我聽見爸在車後氣急敗壞喊:“小子,和你爸玩攢兒……”\\n\\n父親蘇明遠住在四環外的一片私建房裡。他原先在宣武門內有三間臨街房,趕上修路拆遷,補了他五十二萬元,他冇有去買新房,錢留著給蘇鈴,自己一月四百元租這裡一間房住。去年,蘇鈴用五十二萬元開了一家飯館,雇了一個廣東大廚,一來二去,倆人好上了。有一天,蘇鈴和大廚昏天黑地做了一夜愛,等蘇鈴從幸福覺中醒來,才發現錢和大廚都跑了。蘇明遠悶了三天,第四天頭上給張寶林打了個電話。張寶林二話冇說就把蘇鈴安排在大元健身中心當主管。\\n\\n我走進他住的院子就聽見蘇明遠沙啞的聲音,好像是在訓人。我往裡走了幾步就看他獨自一人站在公用水龍頭前喊:“知道不,北京都旱死了,誰這麼不自覺,用完了也不知道把水龍頭關好,趕明真冇水了,叫渴吧……”\\n\\n“父親。”我叫他。\\n\\n“喲,敢情是五原。”他轉身看見是我,滿臉的褶子像菊花一樣怒放。他拉著我的手說:“叫什麼父親,多拗口,叫爸叫爹都行。”\\n\\n“不是你們當時說好這麼叫的嗎?”\\n\\n“對,我想起來了,是說好了的……五原,那時,你才那麼點兒,一臉褶子……”\\n\\n蘇明遠呼哧帶喘跑到團部醫院時已經是滿頭大汗,頭髮和眉毛由於熱又由於冷都結著冰碴兒,掀開醫院門上的棉簾子進去,裡麵的大汽油桶做的爐子熱氣騰騰,一下子他什麼都看不見了。隻聽得李八一在喊:“大明子,站那發什麼呆。”\\n\\n蘇明遠頭上眉毛上的冰碴兒化了,在臉上滴答,他把塑料飯盒放在地上,騰出手擦著臉上的水,這時,張寶林過來:“大明子,雞湯呢?”\\n\\n“那何豔春呢?”蘇明遠問。\\n\\n“在產房裡。”李八一走過來說,拎起地上的飯盒放在爐子上,“這一路過來怕是凍上了。”\\n\\n“行了,凍上就熱熱,哪這麼多廢話。”張寶林冇好氣地說,“現在,咱仨都在這兒,明人不說暗話,說吧,你們倆誰把何豔春的肚子搞大的?”\\n\\n李八一反應快:“張寶林,你說誰呢,我們倆,為什麼不是你們倆?”\\n\\n蘇明遠也緩過來了:“誰乾的誰知道,甭裝樣兒。”\\n\\n張寶林說:“打死我,我也不會乾的。”\\n\\n李八一說:“要是我,打死我。”\\n\\n蘇明遠說:“我哪有這個膽呀。”\\n\\n“那是誰?”\\n\\n三個人互相審視著……年輕的臉上閃著迷茫和困惑……產房的棉簾子掀開了,護士站在走廊裡喊:“誰陪何豔春來的?”\\n\\n“我。”\\n\\n他們三個人齊聲回答。\\n\\n護士也迷茫了一會兒才問:“誰是何豔春的愛人?”\\n\\n他們三個人互相看看,發現彼此的臉都是紅撲撲的……\\n\\n“問你們話呢。”護士說,“誰是何豔春的愛人?”\\n\\n“我不是。”蘇明遠說。\\n\\n“我也不是。”李八一說。\\n\\n“我更不是。”張寶林說。\\n\\n護士說:“不是在這兒廢什麼話,我告訴你們現在胎兒橫位,不能順產,要剖腹產。快去找她愛人來簽字。快……”\\n\\n三人又互相看,連脖子都紅了。\\n\\n護士說:“還愣著乾什麼,人命關天。”\\n\\n“我是她的班長,她愛人回家探親了。”\\n\\n“我是她的副班長,我證明我們班長說的是真話。”\\n\\n“我保證他們冇有說假話。”\\n\\n護士搖搖頭:“我信你們的話,但你們誰簽字?”\\n\\n不等護士話落地,蘇明遠說:“我簽。”\\n\\n張寶林說:“我也簽。”\\n\\n李八一說:“我更要簽。”\\n\\n護士說:“隻能一個人簽。”\\n\\n蘇明遠說在哪兒簽,護士指著親屬一欄說,這兒。蘇明遠毫不猶豫地用護士遞過來的圓珠筆寫下了“蘇明遠”三個字。護士拿著簽著蘇明遠名字的紙又進了產房。\\n\\n蘇明遠對李八一和張寶林說:“我簽字了?”\\n\\n李八一說:“是白紙黑字。”\\n\\n張寶林說:“你是想好了。”\\n\\n蘇明遠一跺腳帶著哭腔說:“我還冇有來得及想。再說,應當想什麼,又怎麼想?”\\n\\n張寶林和李八一異口同聲說:“我也不知道。”\\n\\n三十一年前的冬天,在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十五團團部醫院產房的門口,三個二十歲的青年蹲在地上互相看著,和一盆在爐子上撲撲作響的雞湯一齊等待著我的出生。我的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讓這三個男人(姑且叫他們男人吧)神魂顛倒,茶飯不香。可我的母親卻懷上了彆人的孩子,整整十個月,她藉助寬大的兵團服的掩護,一直到臨產前才暴露……是這三個男人趕著大馬車走了三十裡,頂著鵝毛大雪把我的母親送到了團部醫院。\\n\\n母親撕心裂肺地哭著,為自己為孩子為屋外的三個男人還是為與她有肌膚之親的另一個男人?誰也不知道!\\n\\n母親的哭聲在1973年的內蒙古五原縣的土地上迴盪,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割開了母親的肚皮,又一刀割開了脂肪,第三刀割開了蠕動著的子宮……再然後,一隻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抓住我的雙腿輕輕地把我拎了出來,另外一隻手在我血肉模糊的屁股上溫柔地一拍……\\n\\n我哭了……雙腿亂蹬著,哭聲震天……我聽見有人說,是個男孩兒。我又聽見有人說,可憐呀,又是一個冇爹的……我又哭……我的哭聲讓母親露出瞬間的微笑。\\n\\n護士把我抱出產房對產房外的三個男人說,是個男孩兒。三個男人把頭擠在一起看著繈褓裡的我。我那時滿臉褶子滿臉不滿滿臉通紅,嘴張著讓哭聲儘情釋放……\\n\\n張寶林說:“他像誰呢?”\\n\\n蘇明遠說:“他誰也不像。”\\n\\n李八一說:“他像他自己。”\\n\\n護士說:“全是廢話。”\\n\\n在那個年代,生命就像廢話一樣肆意氾濫,像暴雨中的五加河水一改平日的溫柔而變得暴躁不安。我像一個玩具一樣在八連每一個兵團戰士手中傳遞。連長苗德全是最後一個把我抱在懷裡的人,他抱我就像抱著一件珍寶,小心翼翼。在上下左右端詳之後,他對爸爸父親爹說:“我這輩子就缺一個兒子。”\\n\\n張寶林挑了一下眉毛:“連長,還缺什麼,儘管說。”\\n\\n李八一聳了一下肩膀:“冇有人做不成的事,對吧,連長?”\\n\\n蘇明遠咳嗽了一下說:“您就做回人吧,連長。”\\n\\n三個年輕人抱著一個不是自己的孩子,在燈光昏暗的連部裡用各自的方式在和四十三歲的苗德全連長談判這個孩子的命運。\\n\\n“你們想怎麼辦?”苗德全的眼睛盯住我不放。\\n\\n張寶林說:“何豔春困退的手續已經來了。”\\n\\n“讓她回北京。”李八一說,“帶個孩子在這兒,冇法兒過。”\\n\\n蘇明遠說:“我什麼都不說了。”\\n\\n苗德全說:“讓我想想,你們也想想。好不?”\\n\\n於是他們就開始想想,屋裡開始安靜,開始能聽見油燈芯的劈啪聲,能聽見每一個人的心跳聲,我睜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土屋裡,我的母親也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黑暗……\\n\\n連部的門突然開了,門開的時候有一股風,風中是嫩嫩的女聲:“爸,我回來了。”\\n\\n進來的人讓所有的人眼睛一亮。女孩子健康挺拔,發育正常的身子如同秋日的玉米棒子結實豐潤,兩隻黑豆般漆黑的眼睛在屋裡人身上轉來轉去,當她發現大家也在看她時,她的臉忽地紅了……\\n\\n“有事我就先出去。”她的聲音像雨聲,綿長又清脆。\\n\\n“我女兒。”苗德全介紹道。\\n\\n我突然哭了。現在想起來,我和媽是有機緣的。我哭著並把手伸向她。她驚訝地說:“爸,哪來的娃娃。”\\n\\n苗德全長歎一聲。\\n\\n她伸手抱起我說:“多水靈的娃,哭啥,給姨笑一個。”說著她用手指扒拉一下我肉嘟嘟的臉蛋。\\n\\n我破涕為笑。\\n\\n我笑得咯咯咯的……\\n\\n她說:“爸,娃娃笑得像牆角的扁豆花。”\\n\\n張寶林問:“你說是啥花?”\\n\\n她說:“甭你你的,我叫苗月歌。你叫啥?”張寶林告訴了她。\\n\\n苗月歌說:“連扁豆花都冇見過,算是白活了。爸,是誰家的娃?”\\n\\n爸爸父親爹同聲說:“我家的。”\\n\\n苗月歌咯咯咯笑:“唬誰呀。”\\n\\n張寶林說:“唬你呢。”\\n\\n苗月歌還是笑,我在她柔軟卻茁壯的**中也笑了。“怕你唬,天上的月亮怕要掉到井裡了。”\\n\\n苗德全說:“月歌,你消停消停,我和他們說事呢。”\\n\\n“說你的事,我抱娃到我屋裡耍。”\\n\\n苗月歌不由分說抱著我就走了。\\n\\n張寶林說:“懸了。”\\n\\n李八一說:“懸啥,你娶了她,娃子和連長都是一家人了。”\\n\\n蘇明遠說:“好主意。”\\n\\n苗德全說:“甭嘀咕,我想好了,娃放我這兒養,何豔春讓她回北京,一個女子帶個私娃娃,在哪兒也不好過活。我說的對不?”\\n\\n父親把一杯茶放在院裡水泥桌上。茶很漂亮,鮮亮鮮亮的,一根根豎在水裡挺胸抬頭。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滑口且苦中香甜,回味無窮。我說:“好茶。”\\n\\n父親說:“這是你爸給的,都放了一年了。說叫什麼狗牯腦茶。五原你知道不?”\\n\\n我搖搖頭:“我一般不喝茶。”\\n\\n父親坐在我對麵看著我,目光安靜祥和,我和他的目光相遇時,令我改變了到這裡找他的初衷。我大口喝完杯中茶說:“我走了,父親。”我站了起來。\\n\\n父親依舊坐著,用暖瓶把空杯蓄滿:“五原,二過茶味兒纔有勁兒。”我說:“不了,我還有事。”\\n\\n父親這才站了起來說:“這大老遠的,就冇啥事?”\\n\\n父親此時的目光變得遲疑,探尋著我的眼睛,我從來冇有見到他這個樣子,我心裡斷定蘇鈴就在這裡。但我還是準備走,我不想違背季小南和我對蘇鈴的承諾。\\n\\n我說我走了。我的聲音和我的神態都十分自然。我知道任何一點猶豫都會使他疑心重重,因為父親從來都不會說謊,他隻是在隱瞞著什麼。\\n\\n我走出院子上了車,通過反光鏡看見他站在門口,背佝僂著,頭髮在早晨的陽光中泛著白光,他咳嗽了,空洞的咳嗽聲是他對往日的呼喚嗎?再也冇有能扛兩個病袋的兵團戰士了,再也冇有技術革新能手了,父親,他現在有的是蘇鈴……\\n\\n我把車開出街口,我在街口等著她。她會在這裡出現的,憑我當刑警的直覺,我堅信這一點。在我等她出現的時候,我開始梳理心裡的疑團。從我聽索陽讓季小南負責此案之時,我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n\\n我的老師多次告訴我,懷疑是一個刑警基本的素質,而堅持自己深信不疑的懷疑則是刑警成熟的標誌,完成對這懷疑的論證和取證,又是對一個刑警職業道德的最高考驗。因為,最後一環所經曆的心理和生理、正義和非正義的曆練將是一般人不能體味和承受的。\\n\\n首先,是索陽找我處理大元健身中心有流氓滋擾的事。這種事不在重案隊接手的範圍,就當我準備接手之時,情況變了,索陽又讓一個毫無經驗的季小南負責此案,再接下來就發生了幾天前的事,一切順利地讓我驚奇,接著蘇鈴不見了。季小南又去辦展覽了。我驚奇的順利又開始有麻煩了。\\n\\n我點了一根菸。\\n\\n電話響了,是季小南:“找到蘇鈴了嗎?”\\n\\n“腳好了嗎?”\\n\\n季小南說:“彆打岔,回答我的問題。”\\n\\n我剛想說我在守株待兔,卻改口道:“是誰讓你問的?”\\n\\n“索隊唄,再說我也想知道。”\\n\\n“你在哪兒?是不是在索陽的辦公室裡?”\\n\\n季小南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麼意思?”\\n\\n我笑了:“我冇什麼意思,我隻是考驗一下自己的判斷力。”\\n\\n其實,就在我和季小南通電話的時候,索陽已經叫人通過衛星定位技術知道了我所在的方位。當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立即告訴季小南我的手機冇電了關上了手機。在我關上手機時,一個念頭出現在我的大腦中:索陽或是其他人在通過我找蘇鈴。\\n\\n他們找蘇鈴乾什麼?\\n\\n不容我多想,對講機裡索陽在喊話。\\n\\n“你能不能小點兒聲,嗓子是你自己的。”我說。\\n\\n索陽果然聲小多了:“是不是打擾你的春夢了,都快九點半了,手機還關著。”\\n\\n我心裡冷笑,又有點兒不是個味兒。這麼小的事乾嗎要動這麼大的心眼,難道我妨礙了什麼?\\n\\n“又睡著了吧?”\\n\\n“我醒著呢,有事說。”\\n\\n“十點半和我去局裡開會。”\\n\\n“什麼內容?”\\n\\n“學習‘三個代表’,快著點兒。”\\n\\n我關了對講機,狠狠地抽了一口菸屁股,就在我抬頭瞬間,在反光鏡裡蘇鈴出現了,向我這邊走來了。\\n\\n我把菸屁股扔了,背對著等她。\\n\\n我幾乎都聽見她的高跟鞋聲了,突然聽見汽車高速行駛聲,接著又是刹車聲,再接著車又高速開走了……我跳下車,空蕩蕩的街道上蘇鈴不見了,隻有一隻紅色的高跟鞋孤零零躺在街道上……\\n\\n我把鞋撿了起來,使勁地攥著,我的手都出汗了。我知道我犯了一個絕頂的錯誤,也許是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n\\n我決定剛纔的事隻有我一個人知道。\\n\\n中午在局裡開完會,走出局大門的時候,我碰見了季小南,她正和局長馬中華有說有笑,見到我就喊:“寧五原。”\\n\\n我假裝冇有聽見,寧五原是你叫的嗎!我上車準備打火的時候,她跑過來拉開車門說:“你是假裝冇聽見。”\\n\\n“我是真的冇有聽見,前兩天實彈射擊冇帶耳罩,現在耳朵裡還有兩隻小蜜蜂在叫呢。”\\n\\n“真的?”季小南很單純地問。\\n\\n“真的。”我真的在誆她。\\n\\n“寧五原。”她猛地大叫。\\n\\n“你瘋了。”我耳朵這回真要出問題了。\\n\\n“聽見了吧,寧隊。”我點點頭。“我告訴你,馬局叫你。”\\n\\n我下了車,馬局已經走了過來。他身體頎長,顯然是受過訓練,聽說在部隊是特種兵,擒拿格鬥都會。\\n\\n馬局說:“上回的案子破得不錯,立功的報告都下來了,你是二等功。”我說:“謝謝局長。”馬局說:“要謝就謝你自己,我聽說你小子會摔跤。”我說:“學過兩天。”馬局說:“好,什麼時候向你學學。”\\n\\n“不行,我是二把刀。”\\n\\n季小南說:“膽小吧。”\\n\\n“一邊去,”我拉她過來小聲說,“彆起鬨,我是怕把馬局摔壞。”\\n\\n“嘀咕什麼呢?”\\n\\n季小南說:“寧五原說擔心把你摔壞。”\\n\\n馬局樂了:“今晚上就試試,季小南當公證員,誰輸了誰請吃韓國烤肉。走,吃飯去,聽說食堂中午吃包子,茄子餡的。”\\n\\n我說我不去。\\n\\n季小南說她請客。我說那也不去。馬局說你小子還勁兒勁兒的。\\n\\n我說:“反正晚上吃韓國烤肉,我留著肚子。”\\n\\n馬局哈哈大笑:“寧五原,你在這兒等著呢。那好,晚上見。地點我叫季小南通知你。”\\n\\n季小南說:“寧隊,彆忘了帶錢。”\\n\\n中午在辦公室打瞌睡,李小雨來電話神經兮兮地說:“五原哥,我想見你。”\\n\\n“劇本寫完了?”\\n\\n她哭了。\\n\\n“哭什麼哭,是不是懷孕了?”\\n\\n她不哭了,笑道:“五原哥,你怎麼知道的?”\\n\\n“我怎麼知道的,我什麼不知道?你那胖子呢?”\\n\\n“他出差了。是我不想要。”\\n\\n“不想要就不要,到醫院做了。”\\n\\n“我怕疼。你幫我找一個醫院。”\\n\\n“現在幾點?”\\n\\n“下午兩點。”\\n\\n“那你到複興醫院門口等我,二十分鐘後到。”\\n\\n常大夫的愛人是這家醫院的婦科主任。我在複興醫院門口多等了二十分鐘,李小雨才從一輛計程車裡鑽出來,我最討厭不守時的人,但看見她神色疲憊,想罵她的話被我強嚥了下去。“五原哥,真對不起,我來晚了。”李小雨聲音哀怨,好像來晚了對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這個社會對這些稍有姿色的女孩子總是寵愛有加,這對那些長相平平的女孩子是很不公正的。\\n\\n我帶李小雨穿過門診大廳,來到婦科主任的辦公室。常大夫的愛人劉主任已經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見我和李小雨進來就劈頭蓋臉地說:“寧五原呀寧五原,你是不是以為醫院是為你開的?”我說:“當然不是,醫院是為勞動人民開的。”劉主任笑道:“你呀,怎麼會是個警察?”我說:“那我應該是個什麼?”劉主任說:“你比陸毅不差,趕明也去找找海岩,讓他給你安排個角色,你應當是偶像。”\\n\\n“我有這麼帥嗎?”我問劉主任。\\n\\n李小雨卻在一邊說:“五原哥,你真不知道你很帥嗎?”\\n\\n我看了一下李小雨又瞪了她一下,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就對劉主任說:“這就是李小雨。”劉主任一下子嚴肅了,她問道:“在哪家醫院做的化驗?”李小雨說了一家我從來冇有聽說過的醫院。劉主任拉下臉填了一張化驗單遞給李小雨讓她再驗一次尿。李小雨可憐巴巴地瞅瞅我。我說趕緊去呀你。李小雨這才走了。\\n\\n等李小雨走了,劉主任又恢複了笑臉:“寧五原,跟師母說實話,是不是你乾的?”\\n\\n“天地良心,師母,她是我妹妹。”\\n\\n“妹妹?這年頭哪個不是妹妹。尤其你們這些當警察的,妹妹裝了一兜。”\\n\\n常大夫和劉主任並不清楚我複雜的家庭關係,何況這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n\\n“不吭聲了吧。”劉主任說,“以後要注意點兒,用點兒措施,既防病也防麻煩。知道吧。”\\n\\n我能說什麼呢,隻能點頭。我點頭的時候,李小雨拿著化驗單回來了。劉大夫看了看化驗單一言不發,戴上口罩和手套指著屋角的屏風說:“我看一下。”李小雨怯生生地看我,像個木頭一樣。劉主任看了一下化驗單說:“李小雨,我和你說話呢。”\\n\\n“要我乾什麼?”\\n\\n“把褲子脫了,躺在床上,把雙腳放在支架上,做檢查,明白嗎?”\\n\\n李小雨走到屏風後麵,不一會兒傳來了脫衣服的聲音,我對劉主任說:“我先出去一會兒。”還冇等劉主任說話,李小雨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屏風後麵傳來:“五原哥,你彆走。”\\n\\n我瞧著劉主任。劉主任說:“你瞧我乾嗎?不讓你走你就待著。”於是我就坐在椅子上,聽著屏風後麵的聲音。\\n\\n“哎喲……”這是小雨的聲音。\\n\\n“忍著點兒……這有什麼感覺?”\\n\\n“哎喲……”\\n\\n“說話。”\\n\\n“痛……”\\n\\n李小雨從屏風後麵走出來時,臉色慘白,淚痕掛在臉上,腿叉著走一步都眉頭緊鎖。我連忙扶住她,讓她單薄的身體靠在我的身上,她瑟瑟發抖,如同一隻被大雨淋濕的小鳥。劉主任說:“五原,你問問她還做不做,趁現在還小,做了對身體冇啥影響。”\\n\\n我低頭問李小雨:“你改主意了?”\\n\\n她仰起頭淚水如雨地點點頭,但又馬上搖搖頭。\\n\\n我明白她的意思就說:“做完了就住我那兒,五原哥照顧你,好嗎?”\\n\\n聽到我的話,一絲微笑在她臉上滑過,她點點頭。我對劉主任說:“還是今天做了,早做完早放心。不過,要您劉主任親自做。”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嚴肅,劉主任看了出來,畢竟她也是女人嘛。她說:“我安排一下手術室,十五分鐘後做,五原,回家給她熬點兒雞湯。”劉主任說完拉門出去,門關上的瞬間李小雨倒在我的懷裡放聲痛哭,我說:“你怎麼啦?”李小雨抽泣道:“我想我媽。”\\n\\n我緊緊地抱住李小雨,讓她瘦弱的身子在我的懷裡抖動,讓她在我的懷抱裡想她的媽媽,那個在六歲就離她而去的媽媽。不過她還比我幸運,她還有模糊的記憶和照片作為回憶的物件,我卻從來冇有見過那對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男女。\\n\\n李小雨動手術的時候,我去隔壁的超市買了一隻活雞,殺好後拎著準備放進車裡時,聽見有人叫我,我回頭看見了季小南。\\n\\n看著我有點兒吃驚,她得意地說:“冇想到會碰見我吧。”\\n\\n我緩過神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n\\n“嘿,寧五原,你真會反咬一口。”\\n\\n我笑道:“據我所知,我現在還是你的隊長。”\\n\\n“冇錯兒。我想撤你,但冇有那個權力。”\\n\\n“那好,在我冇有被撤職之前,我希望你叫我寧隊。”\\n\\n“你很在意這個官。”\\n\\n“很在意,這個官是公平公正的籌碼,也是橋梁。”\\n\\n“你買雞乾什麼?”她開始轉移話題。\\n\\n“你管我買雞乾什麼。”我說這話時一群中學生從我身邊飛跑而過,其中一個撞了我一下,包雞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我彎腰撿塑料袋時,看見了一雙很熟悉的腳和腳上穿的鞋。是蘇鈴。我抬頭去找,看見蘇鈴已經走進明亮的大廈。我把塑料袋往季小南懷裡一扔,拔腿去追蘇鈴,追進大廈,看見了蘇鈴就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喊:“蘇鈴。”女人回頭,我一看壞了,這不是蘇鈴,但太像蘇鈴了。\\n\\n“真對不起,我認錯人了。”\\n\\n女人淺淺一笑道:“記住,下回甭認錯就行了。”我回到車旁,手機響了,是李小雨打來的。她的手術做完了,已經出了醫院,在我的車邊等候。我想起了季小南,心說壞了。\\n\\n在跑回去的路上,我問自己,剛纔為什麼會有“壞了”的想法?冇等我回答自己,我已經來到停車場看見了蹲在地上的李小雨和站在一旁的季小南。我裝著雞的塑料袋被放在車頭上。\\n\\n“你乾什麼去了?”季小南指著車頭上的塑料袋,“你的寶貝東西在那兒。我走了。”我哼了一聲:“你走吧。”她也哼了一聲扭頭就走。看得出她是不高興,但此時我也顧不上了,再說她是誰,我又是誰。挨不著邊。我走到李小雨身邊扶起她關切地問:“感覺還好嗎?”\\n\\n李小雨抬頭尷尬地笑,“五原哥,感覺好極了。”說著眼淚劈裡啪啦掉了下來。我說:“就知道哭,走,上車,哥回家給你熬雞湯。”上了車,我讓她在後座躺下,又從後備箱取了一件警用風衣給她蓋上。“我熱。”她說著要掀開風衣。我說:“不許胡說,這流產也是坐月子,不能著涼。”\\n\\n“真的?”李小雨的情緒好一點兒了,“五原哥,我剛纔看見那天那個女的了,好像是姓季……”\\n\\n“她看見你了嗎?”\\n\\n“還是警察呢,我蹲那兒半天她問都不問,一點兒同情心都冇有。不像你。”李小雨從後麵伸出雙手抱住我的頭,嘴在我後脖子上狠狠地嘬了一口。\\n\\n“小雨,你瘋了。我在開車……”\\n\\n她一聲不吭地抱著我,我的後脖子被她的淚水弄得濕漉漉的……\\n\\n我自己有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是前年因破獲一起劫持人質案有功,市局破例獎的。房間套內麵積有八十三平方米,對我來說真是很寬敞了。局裡很多老同誌都冇有這麼好的住房。\\n\\n李小雨進屋就倒床上睡著了,她累了。我把雞剁好放進砂鍋又把一袋湯料倒了進去,開啟火燉了起來……自己也貓在沙發上睡了過去,睡夢中我看見苗月歌過來拽我耳朵說,傻小子,湯溢了……我睜眼,哪有什麼苗月歌,隻有一屋子雞湯的香味。我跑進廚房,開啟鍋蓋,湯燉得恰到好處。我用勺子舀了一勺嘗,香味激動得我直想罵自己,寧五原呀寧五原,難道冇有發現你是一個最優秀的廚師?我盛了一碗給李小雨端了過去,她已經醒了,聞到雞湯的香味她矇矓的眼睛變大了,很快把一碗湯都喝了。\\n\\n“還喝嗎?”\\n\\n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說:“五原哥,我想喝你。”\\n\\n“不許胡說八道。再好好睡一覺。”這時,我想起了和馬局長的約定,於是說:“我還有事,辦完事我回來看你。”\\n\\n“那親我一下。”\\n\\n“不行。”\\n\\n“就一下。”\\n\\n“一下也不行。”\\n\\n我說著拍拍她光潔的額頭走了……\\n\\n季小南站在我家樓下。當然我冇有看見她。我上了車纔想起應當是季小南通知我地點,於是我給季小南打了個電話。她冇有接……這時我看見了她。季小南就站在我的車前,一臉怒氣地盯著我。\\n\\n“季小南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我下了車。\\n\\n“我不但知道你住在這兒,還知道一個叫李小雨的女孩兒也住在這兒,而且剛做完流產手術。”她說話的聲音又急又衝。\\n\\n“你跟蹤我?”\\n\\n“這是不是事實?”\\n\\n“但你知道不知道你跟蹤一個警察是違法的行為。”\\n\\n“我也是警察。”\\n\\n“那就更是違法的行為。”\\n\\n“寧五原,你到底有幾個傍家。”\\n\\n“季小南你是從哪裡學的這些痞話。傍家?我告訴你,李小雨是我的妹妹,我有責任幫她。再說,你是我什麼人,於公於私,你管得著我嗎?”\\n\\n“我怕你犯錯誤。”\\n\\n“我就是犯錯誤與你有什麼關係?我告訴你,季小南,要是再發生這種事情,小心我揍你。”我揮揮拳頭。\\n\\n“你揍我!?”她喃喃道。\\n\\n“你不服氣?”\\n\\n她搖搖頭。\\n\\n“那好,你可以走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掉頭就走。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來還冇有問她地址,於是喊:“季小南,等等……”她站住回頭。我問:“在哪兒見馬局?”\\n\\n她不吭聲。\\n\\n“問你話呢。”\\n\\n她這回還是不說話,卻徑直走上車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把車發動著,這才說:“上車,我帶你去。”\\n\\n“你帶我去?”\\n\\n“是馬局要我帶你去。你走不走?”\\n\\n威脅我。我還是上了車。“你有本兒嗎?”我話音剛落,車已經躥了出去。\\n\\n“你慢點兒……”\\n\\n“把安全帶繫好……”\\n\\n季小南開車很野,車技很棒。我緊抓扶手看著她全神貫注的樣子,心想,她也算個女人嗎?\\n\\n我和馬局在體育館的墊子上氣喘籲籲摔跤時,蘇鈴眼睛上蒙著的黑布被拿開了。明亮的燈光讓她眯起了眼睛,好一會兒纔看清了屋子裡的人。(這些都是我後來知道的)站在她麵前的是一箇中年男人,形象猥瑣,說話娘娘腔。他給蘇鈴端來一杯果汁說:“蘇小姐,這是鮮榨的橙汁,喝吧,壓壓驚。”\\n\\n“你是什麼人?”蘇鈴一口氣喝完果汁問。\\n\\n“我是什麼人不要緊,關鍵是蘇小姐在這裡會很安全,我聽說警方正到處找你呢,對不對?”\\n\\n蘇鈴此時已經恢複了鎮靜,以她在娛樂場工作的經驗,她明白,今天綁架她的人是不想加害她的。她笑了笑:“不過,我想知道如何稱呼您呢。”\\n\\n“叫我露絲吧。”男人臉上彆扭的笑,讓蘇鈴全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她知道這男人是個同性戀。這使蘇鈴安心了,至少不會有什麼性騷擾,同時,她又很感謝安排露絲的人,這個人是誰呢?\\n\\n吃完飯洗完澡,蘇鈴就上床了。這是一張很大的床,床上的用品都是很講究的,蘇鈴也叫不上牌子。躺在這講究和舒適的床上,本來很累很乏的蘇鈴卻睡不著了……她點了支菸,嫋嫋青煙讓她的大腦走出了很多往事。\\n\\n蘇明遠所在的工廠被資產重組,廠裡讓他這個勞模帶個頭下崗,蘇明遠帶頭帶慣了,他萬萬冇有想到這一帶頭就結束了他的勞動之旅,五萬塊錢買斷了他當家做主的權利,他成了一個閒人,人一閒就有病,多年勞作積累下的病痛一下子發作了,得了肺癌,幸虧是早期,但也把僅有的五萬塊花得一乾二淨才保住了命。張寶林送來十萬塊錢說先用著,蘇明遠不要,擰著勁要送回去,蘇鈴攔都攔不住。其實蘇鈴也不想攔,你想,買蘇明遠工作的工廠的人就是張寶林。\\n\\n蘇明遠氣喘籲籲地把十萬塊錢放在張寶林的大班台上時,張寶林先是驚愕,然後善解人意地說:“明遠,咱們是患難之交,我之所以這樣做,用句老話講,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你要體諒我的苦衷。”\\n\\n“那良心呢?”蘇明遠漲紅了臉,“我們廠有八百多工人,六百多都是兵團的,都小五十了,拖兒帶女,幾萬塊錢。他們後半輩子怎麼過?寶林,你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n\\n張寶林扶蘇明遠坐在沙發上,半抱半摟著說:“兄弟,俗話說救急救不了窮。都是兵團的不假,當初我還不是從練攤兒起的家,那時,他們不還嘲笑我。連我也不知道我有今天,兄弟,人的命天註定,有句話我摔在地上,有我張寶林粥喝,兄弟你肯定是天天大米飯。”蘇明遠無話可說,他明白,張寶林是資本家,資本家考慮的問題自然和下崗工人不一樣。他站起來說:“寶林,除了內蒙古兵團的友誼外,其他的事我和你一刀兩斷。”他說完就咳嗽著走了……\\n\\n張寶林是笑著看著蘇明遠走出了屋的,然後他又走到了窗前,透過玻璃窗看著蘇明遠走出辦公樓,看著他上了公共汽車,看著公共汽車走遠……那天,他站在那裡足足有兩個小時……晚上,他來到蘇鈴的住地,把十萬元錢扔在床上說:“把這錢給你爸花,花完了再拿。”\\n\\n“良心發現了?”穿著浴衣從浴室裡出來的蘇鈴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說。想不到,這句話引發了張寶林的號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上氣不接下氣。蘇鈴抱著他說:“這是何必呢……”\\n\\n張寶林捶胸頓足:“我無恥我下流我他媽的不是人……”\\n\\n“人你還是人,不過是個有好人情結的歹人。”\\n\\n張寶林不哭了,抬起頭說:“你再說一遍。”\\n\\n“我說你是有好人情結的歹人。”\\n\\n張寶林哈哈笑了:“說得好,說得準確。閨女,你看人很準呀。你這雙眼睛入木三分……不,是七分。”\\n\\n馬局從地上爬起來了,呼哧帶喘地說:“五原,我歇一會兒接著來。”我把毛巾遞給他說:“你來也是輸。”\\n\\n季小南遞給我一瓶礦泉水時小聲說:“你給馬局一點兒麵子。”我同樣小聲說:“在這方麵我從不給人麵子。”\\n\\n季小南說:“得饒人處且饒人。”\\n\\n我說:“中庸。”\\n\\n季小南說:“你還軸上了。”說著脫了外衣,然後對馬局說,“把褡褳給我。”\\n\\n“你?”\\n\\n“不想試試?”季小南說著手已經靠上了我的肩,我一躲閃,她另一隻手也靠了上來,手法迅速,抓牢有力。我一驚,反腕抓住她的小臂,不料她腿彆了上來。還真他媽的寸,我被扔出去了。\\n\\n“好。”\\n\\n馬局興高采烈。我站起來說:“再來一把。”\\n\\n季小南已經脫了褡褳說:“我剛纔說過,得饒人處且饒人。再說,我真餓了。先吃飯行嗎?”\\n\\n“不行。”我喊。\\n\\n“你不會是氣急敗壞吧。”\\n\\n馬局說:“好,今天摔到這裡,我找你們還有事。”\\n\\n我悻悻地走了,洗完澡上了車準備給她兩句,不料馬局也上了車。\\n\\n“你的車呢,馬局?”\\n\\n馬局說:“我不能坐你的車嗎?”\\n\\n我無話回答。但從馬局今天的反常,我預感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果不其然,當我們吃飽之後,馬局一邊用牙簽剔著牙一邊說:“寧五原,有件事我要告訴你……”\\n\\n蘇鈴醒來的時候,看見張寶林坐在她的身邊。見蘇鈴睜開眼,張寶林伸手輕輕地撫了一下蘇鈴的額頭問:“你為什麼要跑?”\\n\\n“我有點兒害怕……”\\n\\n“傻閨女,怕什麼,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n\\n“我也煩警察,也有點兒怕,真的。”蘇鈴抓住張寶林的手說,“告訴我,找人要糟蹋我的是不是你?”\\n\\n張寶林說:“閨女,你是不是被嚇著了,不然你是不會這樣想的,你看爸愛你還愛不過來,怎麼會害你呢?”張寶林俯下身去吻蘇鈴在顫抖的嘴唇,這嘴唇幾乎和黃蓉的嘴唇一樣,隻不過女兒的嘴唇比媽媽的嘴唇更厚一些更性感一些。蘇鈴閉上了眼睛,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委身於這個她從小叫爸爸的男人。\\n\\n蘇明遠把十萬塊錢退給張寶林後對女兒說:“記住,你不能拿張寶林一分錢。”蘇鈴問為什麼,蘇明遠喘著氣說:“你不要問為什麼,不許拿就是不許拿。丫頭,你在我麵前發誓聽爸的話。”蘇鈴那天對父親發了誓,但蘇明遠萬萬冇有想到,一個小時之後,女兒就從張寶林手裡拿過來十萬塊錢。蘇明遠還冇有想到女兒在這一年之前就睡到張寶林的床上了。\\n\\n家庭的困窘讓蘇鈴早熟,早熟的女孩子對性有著一種莫名的嚮往,蘇鈴當然不會例外。她那時在一家推銷公司當推銷員,專門推銷一種叫“搖擺器”的保健產品。她有兩名同事,一名來自東北,一名來自四川。兩個女孩兒穿著時尚,說著一口南腔北調的嗲嗲的普通話,對客人熱情如火,讓那些試用搖擺器的男人一個個躺在上麵不願起來,凡是起來的都認認真真地掏錢買貨還留下電話號碼。月底結錢的時候,蘇鈴看著她們手中厚厚的一遝錢說:“都是姐妹,能告訴我點兒掙錢的竅門嗎?”東北的莉莉說:“想掙錢就得豁得出去。”蘇鈴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四川的巧巧說:“有決心好,但還要有耐心,不能像站街的、按摩的、理髮的,什麼客都接。”\\n\\n蘇鈴彷彿明白了點兒,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目光遊離。\\n\\n東北的莉莉說:“直說吧,和一個男人睡也是睡,和十個男人睡也是睡,關鍵是和什麼樣的男人睡。”\\n\\n四川的巧巧接著說:“要物有所值,不能什麼男的都睡,男人喜歡漂亮的,女人喜歡有錢的,逮準了就直撲,三下五除二,近距離作戰才能打有把握的仗。”\\n\\n蘇鈴一肚子驚慌,她以前除了讓高中的一個男生摸過**,還是在電影院隔著衣服摸,她對男人除了好奇剩下的就全是陌生,莉莉和巧巧的話都是直接的**裸的,說得她驚慌之餘心跳耳熱,連兩腿都撲撲地抖……\\n\\n莉莉說:“想好了冇有?”\\n\\n巧巧說:“想好了給你介紹個主兒。”\\n\\n蘇鈴說:“那不是當‘雞’嗎?”\\n\\n莉莉說:“這年頭是笑貧不笑娼……”\\n\\n巧巧說:“會掙男人的錢的女人纔是好女人,蘇鈴,想想吧。”\\n\\n蘇鈴想了一夜,這一夜蘇明遠的咳嗽聲讓她下了決心。第二天她迎著莉莉和巧巧詢問的目光羞答答啟齒:“我從來冇和男人睡過。”這句話對莉莉和巧巧不亞於晴天響雷,兩人驚喜之餘不由得四目相對,目光中閃爍著歡快。麵對啞場,蘇鈴急出了眼淚:“我說的可都是真的。”\\n\\n“我信。”莉莉和巧巧異口同聲。接下來,莉莉去找主顧,巧巧陪蘇鈴去醫院體檢。晚上一切都安排好了,來到崑崙飯店大堂,蘇鈴開始猶豫止步不前……\\n\\n莉莉說:“這就是一閉眼的事。”\\n\\n巧巧說:“萬事開頭難。”\\n\\n莉莉說:“人家給五萬呢。”\\n\\n“那……”蘇鈴說,“你告訴他不能開燈,而且要帶套兒……”\\n\\n莉莉撲哧樂了:“你呀,嫩酷了,自己上去吧,1256號。這是鑰匙,我們告訴他不要開燈,月光不是挺好嗎……”\\n\\n蘇鈴就是這樣從大堂走進電梯,出了電梯沿著鋪著厚厚的比利時地毯的走廊來到1256房間的門前,她用磁卡鑰匙在門鎖上輕輕一劃,綠燈亮了,她伸手旋轉門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她人走了進去用背靠上門,突然開始抽泣,身子也滑落在地上……冇有拉上窗簾的玻璃窗外有一輪皎潔的月亮,月光如雪傾瀉在那張寬大的床上……\\n\\n“你來了。”\\n\\n粗粗的男人聲音。蘇鈴順聲抬頭看見坐在床上的男人的輪廓,很高很大。蘇鈴戰戰兢兢地說:“把窗簾拉上,行嗎?”\\n\\n男人站起來拉上窗簾,屋內頓時一團黑暗,隻有地角燈眨著眼。男人說:“這樣可以嗎?你過來吧。”\\n\\n蘇鈴撐起自己的身子,慢慢地向黑影走了過去……\\n\\n“這怎麼可能?”我聽完馬局的話脫口而出。\\n\\n馬局說:“一開始,我也是你這種感覺:這怎麼可能?但是,當我看完市局紀委轉來的舉報材料,我這種感覺才逐漸消失了。”\\n\\n我和馬局是在星巴克咖啡店裡說這番話的。我舉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我一般喝咖啡都不放糖,那樣喝不但不覺苦反而能品味出一種獨特的香味。不過此刻我覺得杯裡的咖啡格外苦,一種帶著腥味的苦。我夾了三塊方糖放進杯子裡,用小勺慢慢地攪著……在不遠的桌子邊季小南獨自坐在那裡看報,並不時向我和馬局這邊看……\\n\\n“馬局,我可以先看看材料嗎?”\\n\\n“當然可以。給你一天時間。不過,這件事隻有我和你知道,明白?”\\n\\n我點點頭說:“那我先走了。”\\n\\n馬局說:“這是材料。”我接過材料放進公文包,站起準備走。馬局喊住我,“你把季小南送回家。”\\n\\n“她不是殘廢吧?”\\n\\n“你呀,小肚雞腸。不就摔了你一次,告訴你,要不是受傷,季小南現在應該在中國柔道隊。小季……”馬局衝季小南喊。\\n\\n“五原,我看季小南對你有點兒意思,是不?”\\n\\n我衝馬局一笑道:“馬局,對我有意思的女人比較多……”馬局正要開口,季小南走了過來說:“說什麼這麼高興。”\\n\\n馬局說:“還能說什麼,我高興你替我出了口氣,不然的話,我這個局長丟大臉了……”\\n\\n我走到季小南麵前抬眼看了她一下說:“我送你回家。”\\n\\n“我多大了,還要人送。你們走你們的,我跑回去,正好活動活動。”季小南說著往外走。\\n\\n我攔住她:“你聽清了,我送你回家。”\\n\\n“送就送,這麼大聲乾嗎,怕人不知道呀?”\\n\\n馬局笑道:“走吧,我保密。”\\n\\n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緩緩行駛,我和季小南都沉默不語,似乎身體都在繃著拿著勁兒,眼睛都正視著前方。正值春末夏初的季節,窗外有暖暖的風,我取了一根菸叼在嘴上,伸手去拿打火機,打了幾次都冇火,我一氣之下把打火機扔了,這時,季小南說話了:“你怎麼這麼笨,車上不是有點菸器嗎?”我瞥了她一下,看見她臉帶微笑正看著我。\\n\\n“看我乾什麼?”\\n\\n“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n\\n“特得意吧。”我用點菸器點著香菸,狠狠地嘬了一口,沁人肺腑的煙氣使我精神一振。\\n\\n季小南冇有回答我,而是指著十字路口說:“你就把我放到前麵路口就行了。”\\n\\n“到了?”我問她。\\n\\n季小南點點頭說:“差不多吧。”\\n\\n“什麼差不多?季小南,作為一個刑警回答問題要準確,明白嗎?”我在她說的差不多的地方停住車,“到了,下車吧。”\\n\\n季小南彷彿冇聽見我的話,像個石佛穩坐在那裡。\\n\\n我大聲喊道:“季小南!”\\n\\n“你有毛病呀,喊什麼喊。”季小南睜大眼睛瞅著我,我這才發現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發亮。季小南推了我一下說:“從這裡向前五十六米向右拐二十一米停車。你開車呀。”\\n\\n“挺大的火氣。你不是到地兒了嗎?”\\n\\n“哼,你不是要回答準確嗎?再準確,我是不是把我枕頭的位置都告訴你呀?”\\n\\n我哈哈大笑:“季小南,我發現你這個人很記仇。”\\n\\n“我也發現你這個人喜歡挾私報複。”季小南也笑了,“寧隊,挨摔的滋味蠻香的吧。”\\n\\n我喜歡她笑的樣子,嘴角彎彎的,眼睛眯著,兩個鼻翼還呼扇呼扇像吃飽喝足的米老鼠。我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臉很濕潤,也很燙,鼻孔裡撥出的熱氣就像空調裡的熱風,我手出汗了。\\n\\n季小南小聲說:“你要乾嗎?”\\n\\n我心裡說我能乾嗎,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能乾嗎?我輕輕地說:“米老鼠,我想吻你。”\\n\\n她閉上了眼睛突然又睜開,臉掙開我的手說:“你叫我什麼?”\\n\\n“米老鼠呀。”\\n\\n“誰是米老鼠?”\\n\\n“你呀。”我笑著又想去捧她的臉,被她用手開啟。我的手被打得很痛,“你怎麼了?”\\n\\n季小南不再說話,她跳下車說:“你回去吧。”說完向前跑去。她跑步的姿態在很亮的燈光的輝映下顯得很專業。我開啟大燈開車跟在她後麵,像一個獵手跟著一隻逃竄的鹿,五十六米處她右拐,我把車拐了進去,我數著她的腳步,二十一米時,她不見了,出現了一個武警戰士。他認得出公安局的車牌,很友好地和我打招呼:“是來送小南的吧?”我點點頭,這時我發現二層小樓亮起了燈,接著陽台上出現了季小南的身影,再接著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資訊。\\n\\n季小南說:對不起。\\n\\n我也回了一條:你害怕了?\\n\\n季小南說:有點兒。\\n\\n我說:我也害怕。\\n\\n季小南說:我覺得你是老手。\\n\\n我問:什麼老手?\\n\\n她答:采花老手。\\n\\n我說:很冤枉。\\n\\n她答:你在這裡守一夜就不冤枉你了。\\n\\n我說:我會的。\\n\\n她不再回答。她關機了。\\n\\n我來到後座準備躺下睡,後座上我有一件警用大衣常年備著。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有人敲窗戶,是武警戰士。\\n\\n“你怎麼還冇走?”他問。\\n\\n“我說,明天,我還接她呢。”說完我就用大衣矇住頭睡了,我是真困了……我又看見了苗月歌。媽在納鞋,是一雙繡花鞋。\\n\\n“給誰納的?媽。”\\n\\n“給你媳婦。媽知道你喜歡她。”\\n\\n“誰?”\\n\\n“季小南。喜歡吧?”\\n\\n“喜歡。”\\n\\n苗月歌歎了口氣:“喜歡歸喜歡,喜歡的往往得不到。”\\n\\n“為什麼?”\\n\\n“這是命。媽得到了,媽也就永遠得不到了。媽勸你,季小南不是你的,你的媳婦兒是張雅芝,聽媽的,五原。”\\n\\n“媽,你說的是真的?”\\n\\n“還能假……等等……媽去趟衛生間……”媽起身走了……我喊:“媽……”媽已經不見了……又是一個夢。\\n\\n有人敲車窗,我抬頭看是季小南,她麵如桃花地望著我:“你真守了一夜。”我坐起來說:“這算什麼,我們抓捕時經常守兩夜三夜的。你睡好了嗎?”\\n\\n季小南晴轉陰:“哼,我還不如抓捕物件呀。”說完就走,等我開車追出去,她已經上了一輛計程車。我準備去追,馬局來電話了。\\n\\n“想好了冇有?”\\n\\n“想好什麼?”\\n\\n“你搞什麼搞,寧五原,我是馬中華。”\\n\\n我一下子清醒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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