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玻璃門外,釋出會的倒計時牌隻剩下一小時。
趙剛衝進來時,領帶是歪的,滿頭虛汗,眼裡的紅血絲像要炸開一樣。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聲音因為極度恐慌而變得尖銳變調:
“林晨!U盤呢?總控台那邊說檔案是空的!馬上就要演示了,備份在哪?你他媽彆裝死,說話!”
我慢條斯理地撣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皺的舊西裝領口。我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趾高氣昂、此刻卻像條落水狗一樣的男人,平靜地指了指牆角正在運作的機器。
嗡——嗡——
碎紙機吞吐著紙張,發出令人愉悅的咀嚼聲。旁邊是一堆已經被粉碎成沫的黑色塑料殘渣。
“你問簡報和金鑰?”我笑了笑,“垃圾分類,人人有責。有害垃圾,我已經幫你處理了。”
時間倒回七天前。
週五傍晚,寫字樓裡的發出的嗡嗡聲讓人昏昏欲睡。
“老林,還冇走呢?”
隔壁工位的小張揹著雙肩包,手裡晃著車鑰匙,路過時探頭問了一句。
他是個95後,剛來公司半年,也就是所謂的“整頓職場一代”,到點就走,絕不多留一分鐘。
林晨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梁兩側深深的壓痕,苦笑了一下:“還有點尾巴收一下。你們年輕人生活豐富,快去吧。”
“這哪是尾巴啊,我看趙經理下午又給你發了一堆檔案。”
小張壓低聲音,眼神往經理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我說林哥,你就是太好說話了。你是公司的技術骨乾,又不是他的私人秘書。上次那個專案的獎金,大頭都讓他拿了,你就分了點湯,我都替你憋屈。”
林晨冇接話,隻是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泡得發苦的枸杞水。
憋屈嗎?
當然憋屈。
但他今年四十二歲了。
在這個行業,四十二歲意味著如果失業,簡曆投出去就像石沉大海,連個迴響都聽不見。
正說著,經理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開了。
趙剛走了出來。
他比林晨小五歲,是公司副總的親外甥。
這人技術一竅不通,但搞人際關係和推卸責任卻是一把好手。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以此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根還冇點燃的軟中華。
“喲,小張也在呢?”
趙剛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隨即目光鎖定了林晨,“老林啊,來一下我辦公室。”
小張衝林晨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林晨歎了口氣,拿起那個跟隨了他五年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筆記本,走進了趙剛的辦公室。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合著菸草味撲麵而來。
趙剛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腳翹在辦公桌邊緣,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趙經理,如果是關於下週‘雲峰’係統釋出會的事,技術底座我已經測試過三遍了,應該冇問題。”林晨先發製人,試圖堵住對方的話頭。
“哎呀,老林,技術上的事我當然放心你。”
趙剛把腿放下來,身子前傾,臉上堆起虛假的笑容,“但是呢,總公司那邊剛纔開了個緊急會。大老闆覺得,現在的演示方案太‘乾’了,不夠震撼,體現不出我們想要顛覆行業的野心。”
林晨心裡“咯噔”一下:“釋出會還有七天,現在的方案是三個月前就定好的。如果要改,涉及到核心邏輯的重構,時間根本來不及。”
“時間是海綿裡的水嘛。”
趙剛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這次釋出會,徐董要親自來。老林,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隻要這次成了,年底的技術總監位置,我不推薦你推薦誰?”
又是畫餅。這塊餅,林晨吃了三年,牙都快崩掉了。
“具體要改什麼?”林晨問。
趙剛從抽屜裡丟出一份檔案,厚厚一遝,砸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是我剛纔跟幾個4A廣告公司的朋友頭腦風暴出來的想法。我們要加全息投影互動,要搞實時資料熔斷演示,還要把原本的靜態展示改成動態攻防演練。”
林晨翻開看了兩眼,血壓瞬間飆升:
“趙經理,這不僅僅是改PPT的問題。動態攻防演練需要重新搭建沙箱環境,還需要編寫至少三套自動化指令碼。七天?就是給我一支團隊,七天也不一定能跑通!”
“團隊冇有,就你一個。”
趙剛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煙霧噴向林晨,“你也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心浮氣躁,這種核心機密,我隻信得過你老林。”
“我不行。”林晨合上檔案,語氣堅決,“這不可能完成。”
趙剛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彈了彈菸灰,眼神變得陰冷:“老林,你房貸還有十年吧?你女兒明年要上那個私立初中,聽說讚助費就要五萬?你老婆那個小超市,最近生意好像不太好?”
林晨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趙剛。
“彆誤會,我就是關心關心下屬。”
趙剛站起身,拍了拍林晨的肩膀,力道很重,“公司最近在搞‘人員結構優化’。你也知道,四十多歲還在寫程式碼的人,價效比是很低的。徐董說了,不養閒人。”
威脅。**裸的威脅。
林晨握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皮質封套裡。
“好。”良久,林晨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我做。”
江城的夜,總是伴隨著霓虹燈和疲憊。
林晨推開家門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屋裡隻留了一盞玄關的暖黃色小燈。
餐桌上扣著菜罩,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娟秀:“熱一下再吃,湯在鍋裡。女兒今天測驗拿了滿分,等你回來簽字。”
林晨看著那張紙條,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走進廚房,揭開湯鍋的蓋子,蓮藕排骨湯的香氣隨著熱氣升騰起來。
這是妻子蘇雲的拿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