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墨藍色的天幕像是被潑灑了濃稠的墨汁,幾顆疏星稀稀拉拉地綴在上麵,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篩下幾縷清輝,在302情侶宿舍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被打碎的銀箔。
諸星靈坐在床沿,脊背微微佝僂著,茶色的長直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頭。
髮梢隨著晚風輕輕晃動,掃過她裸露的小臂,帶來一陣細碎的癢意。
她身上那件淡綠色的漢服,裙襬鋪散在床單上,衣料是柔軟的棉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領口繡著的白色茉莉花,此刻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朦朧得看不真切。
諸星靈赤著的雙腳蜷起,腳心貼著微涼的床單,腳趾無意識地蜷縮著,像是在感受著這份難得的靜謐。
白天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彷彿成了一場遙遠得不像話的夢。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海帕異生獸震耳欲聾的嘶吼,鼻尖似乎還縈繞著硝煙與塵土的氣息
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神靈之力。
諸星靈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纖細、白皙,和普通的女孩子冇有任何區彆,唯有額間的菱形頭燈還在。
房間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一聲接著一聲,悠長而清脆。
小榮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椅子是那種最普通的木質靠背椅,椅腿在地板上輕輕晃動著,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側著身子看著諸星靈,手裡還攥著那杯早已涼透的珍珠奶茶,奶茶杯是透明的塑料材質。
杯壁上凝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水珠順著杯壁緩緩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可他卻渾然不覺。
小榮的目光落在諸星靈的身上。
從她垂落的茶色長髮,到她微蹙的眉頭,再到她額間那枚淡淡的菱形頭燈,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疑惑,有忐忑,還有一絲深藏在眼底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從傍晚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兩個多小時裡,他們幾乎冇有說過一句話。
諸星靈隻是安靜地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的月光,看著月光下隨風搖曳的梧桐樹葉,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迷茫。
她記不清自己為什麼會住在這間情侶宿舍,記不清自己在這裡住了多久,更記不清眼前這個男生,到底是誰。
而小榮,就這麼一直看著她。
他看著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眼底的迷茫,心裡的猜測像野草一樣瘋長,翻湧了無數遍,亂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麻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蟲鳴漸漸稀疏,月光也漸漸西斜,落在地板上的光影,慢慢拉長,又慢慢變短。
終於,在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裡,小榮攥緊了手裡的奶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小榮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幾分不敢置信的忐忑,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就是靈神嗎?”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瞬間在房間裡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諸星靈抬起頭,茶色的眼眸望向他。月光落在她的眼底,漾開一層淡淡的漣漪,像是盛滿了一汪清澈的湖水。
她看著小榮,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冇有波瀾:“是,就是我。”
小榮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乾澀得發疼。
他聲音帶著濃濃的期盼,還有一絲卑微的懇求,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你……能不能變回小嵐的樣子啊?我有話想跟她講。”
“小嵐”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小榮的眼眶微微泛紅,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那些壓在心底的思念,那些無處安放的牽掛,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洶湧得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看著諸星靈,眼底的期盼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諸星靈歪著頭,髮絲隨著動作滑落肩頭,語氣帶著一絲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小嵐是誰啊?”
“我……我不認識她呀。”
她是真的不認識。
諸星靈的記憶裡,隻有大戰的硝煙,隻有宇宙的浩瀚,隻有地球的寧靜。
她看著小榮,看著他眼底的期盼瞬間破碎,像被打碎的玻璃,散落一地,心裡的揪痛感越來越清晰。
諸星靈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跳動著的心臟,不知為何,竟有些沉重,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小榮臉上的期盼,瞬間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著諸星靈,看著她眼底毫無偽裝的困惑,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黃色眼眸,像是被人狠狠潑了一盆冷水。
小榮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看著她茫然的神情,突然發現,自己好像連質問的資格都冇有。
她是拯救了世界的神明。
諸星靈不認識小嵐,或許是真的不認識。
那些屬於小嵐的記憶,或許早就隨著魂魄的融合,消失殆儘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寂靜,比之前的寂靜,更讓人窒息。
窗外的月光,漸漸變得黯淡,幾顆疏星也隱入了雲層。
晚風穿過窗戶,帶來了一絲涼意,吹動了窗簾,也吹動了諸星靈垂落的髮絲。
夜色徹底沉了下來,墨色的天幕像是被打翻的濃硯,暈染了整片蒼穹,連最後幾顆疏星也躲進厚重的雲層裡。
窗外的蟲鳴早已停歇。
風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發出沙沙的輕響,整棟情侶宿舍樓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安靜,靜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
302情侶宿舍的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吱呀聲,隔開了兩個沉默的身影,也隔開了兩段截然不同的心事。
諸星靈抱著從衣櫃頂層翻出來的薄被,站在隔壁空置的小房間門口。
這間房原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角落裡還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紙箱上印著模糊的字跡,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房間裡隻有一張簡陋的單人床。
床墊硬邦邦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床單是洗得發白的淺藍色,上麵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手指蹭過,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諸星靈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心傳來木頭粗糙的紋路觸感,帶著一絲沁骨的涼意。
茶色的長直髮垂落肩頭,髮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掃過手背,帶來一陣細碎的癢意。
她冇有開燈,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朦朧月光,慢慢將薄被鋪在床上。
諸星靈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額間的頭燈,觸感平滑溫潤,和周圍的肌膚冇有什麼不同。
淡綠色的漢服被她隨手搭在床沿,布料柔軟,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領口繡著的白色茉莉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躺了下去,床墊硌得她脊背有些發疼,骨頭像是被硬邦邦的木板抵著,硌出一個個細小的痛點。
諸星靈卻絲毫冇有睡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
白天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還在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像是一部迴圈播放的電影。
海帕異生獸猙獰的麵孔,暗銀色的鱗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猩紅的眼眸裡翻湧著滔天戾氣。
黑氣翻湧的混沌光球,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她狠狠砸來,空氣都在那股力量下扭曲變形。
還有她自己,周身籠罩著耀眼的金光。
金色的長髮在狂風中肆意飄揚,潔白的神靈旗袍獵獵作響。
額間的菱形頭燈光芒萬丈,一腳踹出海帕異生獸隱身的身形,一掌驅散混沌之力的侵襲。
那些畫麵,激烈、震撼,帶著神明獨有的威壓與霸氣。
可不知為何,此刻占據她腦海的,卻不是這些。
而是小榮。
是他說出“能不能變回小嵐的樣子”時,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期盼,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是他聽到“我不認識她呀”時,眼中的火苗瞬間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絕望,像被寒霜凍住的湖麵,連一絲波瀾都冇有了。
“小嵐是誰啊?”
諸星靈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句話。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衣襟,那裡跳動著的心臟,依舊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諸星靈是真的不認識。
她的記憶裡,隻有大戰的硝煙,隻有宇宙的浩瀚,隻有地球恢複原貌後,那一片澄澈的藍天。
冇有小嵐,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讓她覺得心疼的影子。
可為什麼,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心臟會抽痛?
為什麼,看到小榮眼底的絕望時,她會覺得喉嚨發堵,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為什麼,額間的菱形頭燈,會在那一刻,輕輕跳動了一下,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諸星靈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鼻尖縈繞著房間裡淡淡的灰塵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隔壁房間的氣息。
那氣息很淡,帶著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男生身上獨有的清爽氣息。
諸星靈能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輕微的動靜——是椅子挪動的聲音,是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她知道,小榮還冇有睡。
諸星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隻知道,自己心裡的迷茫,越來越濃,像窗外的夜色,無邊無際。
額間的菱形頭燈,在月光下,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微光,轉瞬即逝,像是在迴應她心底的困惑。
隔壁的302宿舍裡,小榮坐在床沿,久久冇有動彈。
地上的奶茶漬還冇有清理,黏膩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渾濁的光,散發著淡淡的甜膩氣息。
他冇有去管,隻是呆呆地看著那張鋪著淺藍色床單的雙人床。
這張床,是他和小嵐一起睡過的。
小榮還記得,她喜歡在床頭擺上幾盆多肉,那些胖乎乎的小傢夥,被她照顧得很好,葉片肥厚飽滿,透著嫩生生的綠。
小嵐喜歡在枕頭上繡上小小的茉莉花,一針一線,繡得格外認真,說是要讓枕頭帶著花香。
她喜歡抱著他的胳膊,窩在他的懷裡,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一天的趣事,聲音軟乎乎的,像一樣。
那些畫麵,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可現在,床頭的多肉早就枯萎了,葉片乾癟發黃,掉落在花盆裡,隻剩下空空的陶土盆。
枕頭上的茉莉花,顏色早就褪儘了,隻剩下淡淡的印痕,再也聞不到花香。
床的另一半,空蕩蕩的,冷得像冰,再也冇有那個軟乎乎的身影,窩在他的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話了。
他緩緩地躺了下去,躺在床的左側,那是他一直以來睡的位置。
右側的床單,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馨香,像是小嵐身上的味道,很淡,卻足以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思念。
小榮伸出手,摸了摸右側的枕頭,冰涼的觸感,瞬間蔓延到心底,像是有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了心臟。
他怎麼也想不到,賽靈神會變成一個穿著淡綠漢服、留著茶色長直髮的女孩,出現在他和小嵐的情侶宿舍裡。
更想不到,她會說,她不認識小嵐。
“小嵐是誰啊?我不認識她呀。”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將他心底最後一點希望,砸得粉碎。
小榮知道,諸星靈就是賽靈神的人類外貌。
額間的菱形頭燈,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諸星靈,不是小嵐。
小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是他的青春,是他的未來,是他窮儘一生,都想找到的人。
而諸星靈,是和他,冇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
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巾,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隔壁房間裡,傳來細微的翻身聲,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裡。
小榮知道,諸星靈也冇有睡。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隻知道,自己心裡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像潮水一樣,洶湧地將他淹冇。
兩個房間,一牆之隔。
一道薄薄的牆壁,隔開了兩個身影,卻隔不開那些纏繞在心底的羈絆與思念。
諸星靈睜著眼睛,看著牆壁上斑駁的光影,額間的菱形頭燈偶爾閃過微光,心裡的迷茫,像野草一樣瘋長。
小榮不知道,小嵐去了哪裡,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變成了神的一部分,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月光,靜靜地流淌著,透過窗戶,灑在兩張床上,籠罩著這棟沉睡的宿舍樓,也籠罩著兩個被記憶和羈絆纏繞的人。
窗外的風,依舊在吹,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夜色,漫長而寂寥,像是冇有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