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挾著花瓣的清香，拂過小沫的髮梢。
她順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腳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響，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原本以為下山後會是熟悉的街道。
或是人聲鼎沸的校門口，可當她走出山林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小沫再熟悉不過的警局。
藍白相間的外牆此刻斑駁不堪，幾道深深的劃痕斜斜地劃過牆麵，像是被什麼利器狠狠剮過。
門口懸掛的“人民公安”牌匾歪歪斜斜地耷拉著，一隻角已經斷裂，在風裡晃悠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
藍色的警燈早就熄滅了，玻璃罩子碎了一地，露出裡麵生鏽的零件。
厚重的鐵皮大門被硬生生踹開。
門板歪在地上，邊緣卷著猙獰的口子，上麵還留著幾個清晰的、帶著泥漬的腳印，一看就是被人用蠻力踹斷了合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和硝煙的氣息，嗆得小沫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那股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像是剛從屠宰場裡飄出來的，帶著一股甜膩的、令人作嘔的味道，鑽進鼻腔，直衝腦門。
她的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往前一步，心臟就往下沉一分。
院子裡的景象，更是讓她渾身發冷，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平日裡整齊的水泥地，此刻被暗紅色的血液浸染得一片狼藉。
血液有的已經乾涸發黑，凝成了一塊塊醜陋的痂，有的還帶著濕潤的光澤，順著地麵的縫隙緩緩流淌
橫七豎八躺著的，全是穿著警服的身影。
他們有的趴在地上，手臂還保持著向前伸展的姿勢，像是臨死前還在試圖抓住什麼。
有的蜷縮著身體，膝蓋頂在胸口，臉上凝固著驚恐和痛苦的表情。
還有的靠在牆角，腦袋歪向一邊。
脖頸處一道細細的血痕觸目驚心，那傷口整齊得不像話，像是用最鋒利的手術刀劃過，連一絲多餘的皮肉都冇有翻起。
小沫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麵孔上掃過，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個總是笑眯眯地給她遞糖的李警官，此刻雙眼圓睜，嘴巴大張著，像是臨死前還在呼喊。
那個剛入職冇多久的年輕警員，手裡還緊緊攥著對講機，螢幕上還亮著微弱的光。
還有那個身材魁梧的王隊長，他的配槍掉在地上，可他的手卻離槍膛隻有幾厘米的距離，終究是冇能來得及。
冇有一個人是完整的，冇有一個人還有呼吸。
陽光慘白地灑在他們冰冷的身體上，反射出一種死寂的光澤。
幾隻蒼蠅嗡嗡地在屍體上方盤旋，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更添了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息。
小沫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麵打著轉，卻強忍著冇有掉下來。
小沫咬著嘴唇，一步步地走進院子，目光在那些冰冷的身影中急切地搜尋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小榮，小榮在哪裡？
終於，她的視線定格在院子角落的陰影裡。
那是小榮。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夾克，此刻狼狽地趴在地上，夾克的後背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滲著血的皮肉。
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珠，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額頭延伸到眉骨，鮮血糊住了他的眼睛，睫毛上還掛著血痂。
小榮的嘴角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
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嘴脣乾裂起皮，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絲艱難，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斷氣。
“小榮！”
小沫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她幾乎是踉蹌著跑了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身體。
指尖觸碰到他麵板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涼意傳來，小沫的心裡又是一緊。
她不敢太用力，生怕碰疼了他的傷口，隻能輕輕托著他的肩膀，把他的上半身微微抬起。
“小榮，小榮你醒醒！”
小沫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焦急，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指尖沾到了溫熱的血。
“你怎麼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說話啊！”
小榮的睫毛顫了顫，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枯葉。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渾濁的視線裡，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在小沫的臉上。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一隻迷失在黑暗裡的困獸。
小榮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卻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
“小榮，是我，我是小沫啊！”
小沫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都揪成了一團，她湊近他的耳邊，大聲喊道，“你看看我，我是小沫！”
“小沫……？”
終於，一聲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那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卻讓小沫瞬間紅了眼眶。
小榮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像是瀕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起手，想要去觸控小沫的臉頰。
可手臂卻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剛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指尖擦過小沫的手背，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小沫……我來見你了……”
小榮的嘴角扯出一抹慘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像是看透了生死。
“這……就是地獄嗎？原來……地獄裡也能見到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胸口的起伏也越來越微弱，像是隨時都會停止。
“彆瞎說！”小沫連忙打斷他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的哭腔，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
“你冇死！我也冇死！我複活了！忘了跟你說了，我可是不死之身！你撐住，你一定能撐住的！”
“複活……不死之身……”小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小榮看著小沫，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個神蹟，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
咳嗽聲牽扯到了他身上的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額頭上瞬間又冒出了一層冷汗，臉色白得更加嚇人。
小沫連忙鬆開他的手，伸出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她能感覺到，他的後背滾燙滾燙的，像是在發燒。
等他的咳嗽漸漸平息下來，小沫纔再次開口，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對，我複活了。”
“所以你也不能死，聽到冇有？你告訴我，這裡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警察叔叔們……他們怎麼了？”
提到警察，提到眼前的景象，小榮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空洞和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骨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能聽到骨骼摩擦的咯吱聲。
小榮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原本乾裂的嘴唇被他咬破，滲出血絲，眼神裡的恨意像是要將什麼東西撕碎。
“是小嵐！”
小榮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嘶吼，那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憤怒，震得小沫的耳膜嗡嗡作響。
“是張秋嵐那個傢夥！”
“嵐姐？”
小沫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小榮，嘴唇顫抖著，幾乎說不出話來：“怎麼會是她？她不是……她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在小沫的記憶裡，張秋嵐最後是被警察帶走……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被抓起來？”小榮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嘲諷和絕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越獄了！那個瘋子！她竟然從裡麵逃出來了！”
“她殺了這裡的所有人！”
小榮的聲音再次拔高，眼眶通紅，淚水混合著血水從臉頰滑落，“是她！就是她！是她把我打暈在這裡的！”
“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她也配叫嵐姐？”
小榮像是瘋了一樣，不停地嘶吼著，“她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她就是個劊子手！”
小沫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一團亂麻纏住了，嗡嗡作響。
怎麼會越獄？怎麼會殺了這麼多人？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榮哥，你冷靜點，冷靜點！”小沫伸出手，緊緊按住他的肩膀，試圖讓他平靜下來。
“你跟我仔細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好不好？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榮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的眼神裡，恨意漸漸被疲憊取代，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像是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小榮看著小沫，眼神複雜得像是揉碎了的星空，裡麵有痛苦，有絕望，有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剛想開口，想要把那段如同噩夢般的記憶說出來，突然，一道冰冷的風聲，毫無征兆地從兩人的身後傳來。
那風聲很輕，像是一片羽毛劃過空氣，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小沫的麵板，鑽進了她的骨頭縫裡。
小沫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籠罩了她。
她下意識地想要回頭，想要看看身後到底是什麼東西，可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僵硬得動彈不得。
眼角的餘光裡，她隻看到一道藍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像是一道閃電，快得不可思議，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那是一個穿著藍色旗袍的女人。
旗袍的料子是那種光滑如水的真絲，在慘白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藍光。
旗袍的剪裁極為貼身，緊緊地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裙襬開得很高，露出一雙白皙修長、線條優美的腿。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細得像是一根針，踩在滿是血跡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詭異的聲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上。
那對藍色的貓耳，毛茸茸的，邊緣帶著一圈白色的絨毛，像是真正的貓耳朵一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小沫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她的臉上。
那張臉，赫然就是張秋嵐的樣子！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一樣的嘴唇。
可那雙眼睛，卻完全不一樣了。
記憶裡的張秋嵐，眼睛是清澈的，像是一汪清泉，帶著笑意，帶著溫柔。
可眼前的這雙眼睛，卻冰冷得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冇有一絲溫度，冇有一絲情緒。
那瞳孔深處，像是藏著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她的嘴角，還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殘忍，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玩具。
小沫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想要喊出聲，想要喊出“嵐姐”這兩個字，想要問問她到底怎麼了，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沫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穿著藍色旗袍、戴著貓耳的張秋嵐，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暗紅色的指甲油，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手掌微微彎曲，成了一道鋒利的手刀，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劃破了空氣，朝著小榮的後頸，狠狠劈了下去。
“噗！”
一聲悶響，像是西瓜被拍碎的聲音，沉悶而詭異。
小榮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就軟軟地癱了下去。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雙原本就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驚恐和不甘，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小榮的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要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冇能說出來。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陷入昏迷之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那個穿著藍色旗袍、戴著貓耳的女人。
那張和張秋嵐一模一樣的臉，那雙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的眼睛，還有那抹詭異的笑容。
那一幕，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成了他永恒的噩夢。
小沫的身體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了。
她看著小榮軟軟地倒在地上，看著那個藍色的身影緩緩轉過身，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毫無波瀾地掃過她的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冇有一絲一毫的熟悉，冇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那個穿著藍色旗袍的張秋嵐，隻是微微揚了揚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然後，她冇有說任何話，冇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轉身，像是一道藍色的影子，輕飄飄地掠過地麵。
瞬間消失在了警局的門口。
隻留下一陣淡淡的、冷冽的香氣，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花香，卻帶著一股血腥味，在空氣裡瀰漫著。
小沫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她的手還保持著托著小榮的姿勢，指尖卻一片冰涼。
她看著昏迷過去的小榮，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角還未乾涸的淚水，淚水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
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落在滿是血跡的地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小沫才緩緩地站起身。
她的腿麻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無力。
小沫走到小榮的身邊，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好，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很輕，很弱，卻真實地存在著。
小沫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可隨即，一股更深的絕望，又將她淹冇。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此刻的派出所內，已經是真正的屍橫遍野。
院子裡，走廊上，辦公室裡，每一個角落，都躺著冰冷的身體。
警察，輔警，甚至還有幾個來辦理業務的普通市民，無一例外，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每一個人的脖頸處，都有一道細細的、整齊的血痕。
一刀斃命。
冇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所有的人，都死了。
冇有一個活口。
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斜斜地照進這片死寂的空間，將那些暗紅色的血跡映照得更加刺眼。
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和血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泣。
小沫的心裡，像是被壓上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終於明白，奧特之王為什麼說，有些困難，需要她們姐妹自己去麵對。
她終於明白，小榮的仇恨，到底是從何而來。
可是，那個穿著藍色旗袍、戴著貓耳的女人，真的是張秋嵐嗎？
如果是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不是她，那她是誰？
這背後，到底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陰謀？
小沫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小榮，又看了看那空蕩蕩的警局門口，緊緊地攥起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可她卻像是毫無察覺。
不管真相是什麼，她都要查清楚。
為了那些死去的無辜的人。
為了昏迷的小榮。
為了她和張秋嵐之間，那份曾經真摯得不像話的姐妹情。
她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小榮沉重的身體，一步一步地，朝著警局外走去。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天邊的晚霞，紅得像是血。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小沫知道，這場風暴，終究需要她來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