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百特星人放狠話的行徑,他並沒有在意,或者說,這就是他的目的。
看不到倒計時的終末太過遙遙無期,他溺在苦海裡,灌入的腥鹹液體堵塞了每一次呼吸,窒息感讓等待顯得尤為漫長。
所幸……它們沒有讓他等太久。
在確認失去反抗能力後,他再次被放了下來,陷進枷鎖的皮肉暴露在空氣中,又很快有新的金屬環扣再次覆蓋。
身下的冰冷台麵染成了刺目的金紅,因為失血過多,他眼前一陣發黑,連它們在交談什麼都聽的不甚清楚,隻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黏膩,惡心的目光。
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這目光比劇痛更讓他難以忍受,但……
他不正是一件“物品”嗎?
連生死都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接下來的實驗發生了什麼?他已經感知不到了……新出現在胸部的切口帶來的痛感不過片刻就淹沒在原有的痛苦中,不見蹤影,也引不起半點波瀾,直至——
胸口的計時器被強行取出。
從未感受到過的劇烈疼痛貫穿了他,最重要的器官被生生刨離軀體,實驗台上的身影開始劇烈掙紮,連壓抑住的痛苦哀鳴也響徹在實驗室內。
漸漸的,他看不到了,也聽不到了,又過了很久,也許隻是片刻,連常年侵染理智的那些痛苦也全部消失不見,就好像……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嗎?
他好像在問自己,又好像在問死寂的世界。
世界不予回應,於是他明白了……
終於結束了。
這個從出生起就疲憊不堪的靈魂在那一刻第一次舒展開來,他沉了下去,從此不用再起伏,不用再掙紮,也不用再痛苦……
好像有誰在呼喚他,但是……對不起。
他太累了……
渴望了那麼久的寂滅就在眼前,我疲憊了那麼久的生命即將逝去,他在一片虛無中如願再次擁抱了死亡,任憑自己的意識碎成點點星光。
如果這就是結局,該有多好……
可惜,沒有結束。
被重新放回的計時器核心穩定了實驗體的生命體征,最重要之物的回歸卻帶來了無邊折磨……
靈魂被迫歸位,世界再次陷入痛苦與喧囂。
精神在抗拒,銀灰色的身軀卻接住了自己的核心。
不……不,這不是他想要的歸處。
他想要拒絕,想要觸控他好不容易到達的彼端,可強大的自愈係統已經開始執行,無數管狀紋路自四肢蔓延至胸口、以纏繞貫穿的姿態環繞著染上淡淡瑰紅的計時器……
他流著淚從昏迷中醒來,又被周圍熟悉的場景再次拖入苦海。
【奇跡】般的。
他依舊活著。
……
他曾以為那就是終點,在發現自己錯了之後又這樣以為了很多很多次,又錯了很多很多次。
多到什麼程度呢?
多到它們一開始的嘖嘖稱奇也成了習以為常,多到剛升起的、對走到終點的期望也成了絕望。
他在這條終末之路上走了太久,被所謂的【奇跡】吊著一口氣,看不到頭,體內積攢的痛苦卻愈來愈多。
那是自愈帶來的附屬產物。
傷痛癒合導致的本源增長太過迅速,龐大的能量被不斷產出,無法被機體掌握,即使通過流失的血液疏解,也會極快恢複,如同找不到豁口的洪流,在看不到的地方,將他的內裡攪成一團亂麻,又在強大的自愈能力下一點點黏起,接著繼續刺激本源力量的增長。
這是一場沒有止境的惡性迴圈。
身體的主人對此一無所知,隻隱隱察覺到了身體的異狀,也幸運地從這愈演愈烈的痛苦中找到了另一條可行的道路。
是的,幸運。
這是有止境的。
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總有一天,積攢的苦痛或能量會超過生命承受的閾值。
他會自毀,會“嘣”一聲炸開,又或者像光粒子一樣直接消散——不管是哪種,都是結局。
成功率,100%。
他有了死亡的可能。
他看到了自己被黑暗籠罩的末路。
於是瀕臨崩潰的靈魂就此得到了短暫安撫,他又開始了被期望掩蓋住底色的等待,又再次幸運地——
等到了這一天提前降臨。
……
那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本源抽提實驗。
普通到進行了太多次,普通到他和它們都幾近毫無波瀾地走過了這一遍流程。
然後在最後一步發生了意外。
明明還未到身體承受的極限,明明自愈帶來的能量增長隻有少之又少的一點,暴動的能量卻在刹那強行衝出了貧弱的軀體,將周圍的一切全部掀翻。
迅速拔高的痛覺讓他幾乎又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他在痛苦中喘息,耳邊是夾在耳鳴聲中的慘叫——那或許是自己的,又或許是百特星人的,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
他看到了麵前開啟的通道。
因為純粹能量暴動而造成的時空通道。
彩色的,絢麗的,他從未見過的,像一座斷橋,顫顫巍巍地延伸向能夠撕碎一切的時空亂流之中。
他的末路突然有了終點。
殘破的身軀開始因此顫抖,他被這天上掉的餡餅砸的目眩神迷,興奮隨之湧入四肢骸骨,促使著他迸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拖著自己殘破的身體走到了它的麵前。
在絢麗的光影中,他留給了這個世界最後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是生命在終末之時綻放的、最璀璨的煙火。
他走向了自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