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佐菲詫異地挑眉,“總隊長的——”
希卡利看了眼弗洛伊,這個話題涉及高層核心分歧,又是剛剛私下討論的內容,某方麵來說挺敏感的,他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目光微微沉凝。
“對啊。”弗洛伊則是大大方方地打了個小小的氣嗝,氣泡帶著少許光粒子從她口中逸散出來,折射出星星點點的碎光。
弗洛伊托著腮短暫地欣賞了下細碎的光點後,笑眯眯地伸出手,拂開了流光。
少女爽快答道,“我們在討論‘揮戈’還是‘止戈’?”
“啊?”佐菲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文藝的說法對應什麼現實議題,表情有些迷茫。
但是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光屏上清晰的“武=止 戈”的古文字拆解影象時,電光石火間,一切都明白了。
他臉上的困惑褪去,換上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謹慎而遲疑地開口:“你是在說……父、不,總隊長和副總隊長(貝利亞)他們之間……那個‘理念分歧’的問題?”
“對。”弗洛伊點頭,笑容不變,手指卻開始靈巧地虛空輕點,彷彿在點兵點將似的,“我記得,你目前算是搖擺不定的中立派吧?”
雖然是疑問句,她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顯然有自己的情報來源。
他有跟她提過嗎?佐菲挑眉,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很好,看來這丫頭的情報網還真不是蓋的。
接著,弗洛伊的指尖輕輕劃向希卡利的方向:“希卡利嘛……他是典型的‘中立偏止戈派’。比起激進的行動,他更相信資料和情報帶來的確定性。”
“而我呢——”弗洛伊收回手,指尖點了點自己計時器的位置,笑容是可愛又明亮的,但是這份明快中又似乎帶著鋒芒,“我是中立,但偏‘揮戈’一點。道理很簡單啦: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藍族少女雙手抱臂,似乎隻是出於好奇:“那麼警備隊目前的情況呢?”
少女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燈中的光芒銳利如探針,表情裡也帶上了一絲審視與沉凝:“有分裂的跡象嗎?”
如果說前麵的立場劃分相關的話語,還讓佐菲覺得弗洛伊似乎是在玩一種特殊的社會學遊戲,有些幼稚的樣子——人是複雜的生物,每一刻都存在著推翻自己過往決定的可能,哪是能用幾個字就把哪個人歸類在某一派係的呢?
那麼“分裂”這個詞語,卻如同冰冷的能量刃,瞬間劃破了空氣。
佐菲和希卡利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希卡利的眉頭緊鎖,眼燈中閃過一絲銳利的評估,對弗洛伊這份過於直白且沉重的推斷感到本能的排斥與警惕。
作為科學家,他厭惡任何政治災難的可能性。
而身為警備隊核心隊員的佐菲,臉色則是瞬間沉了下來,彷彿被這個詞的重量狠狠擊中。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了許多:“……弗洛伊,這個詞很重。”
弗洛伊沒有退縮,她的目光依舊明亮,明亮到過於鋒利了:“重?因為它戳中了事實的核心嗎?”
佐菲沉默了片刻,腦海中無數的畫麵飛速閃過:
訓練場裏因觀點不合而擦槍走火頻頻約戰的年輕隊員;
中層軍官之間微妙的對立和抱團氛圍;
高層會議上貝利亞叔叔那毫不掩飾的怒意與父親沉默但堅決的背影;
以及……母親瑪麗眼中那深沉的憂慮。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最近確實不太平。底層隊員因為支援誰吵起來甚至動手的情況變多了,中層也開始……有各自的傾向。高層……”
他頓了頓,想起銀十字走廊裡瑪麗隊長沉重的嘆息——
“……不。”瑪麗緩緩地、頗有些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眼燈略顯黯淡,然而仍舊是明亮的、堅定的。
她微微蹙眉,表情嚴肅:“肯和貝利亞……不止是吵架的樣子……”
她看向佐菲,注視著已經長大的長子,猶豫了一下,瑪麗抿了抿唇,嘴角扯起的弧度格外清淺,似乎隱含某種期待:“總隊長封鎖了重症探視許可權,任何人不得乾擾治療。而貝利亞……他每天都會來,但是不見任何人,隻是默默放下他的能量補劑份額。”
“——銀十字那裏,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佐菲複述完,語氣更加沉重,“我其實一直很困惑,父親為什麼要下封鎖令?未知隻會讓人更容易胡思亂想,造成下麪人心浮動不是嗎?”
“……因為你被情緒裹挾了視線。”希卡利冷靜地接話,抿了抿唇。
雖然不喜歡,但是身處局外的智略讓他足以看透某些事物。
藍族科學家的指尖在光屏上輕點:“你忽略了這個命令最直接的針對物件。”
“你是身在底層關心則亂了吧。”弗洛伊也是皺了皺眉,捏著下頜緩緩道,“想想吧,以貝利亞前輩現在的狀態,如果他親眼看到傷員的情況,看到他們痛苦的樣子……那畫麵會是什麼?”
少女嘆息道:“是火上澆油。是足以引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導火索。肯總隊長隔離的不是傷員,是貝利亞前輩失控的引信。”
佐菲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佐菲當然也是個聰明人,但是正如弗洛伊所說,他身在局中,一時難免有些迷茫。
他幾乎是瞬間便理解了封鎖令背後的冷酷邏輯,同時也為這份冷酷感到一陣寒意:“……所以說總隊長——”
“他簽發了最高等級的醫療資源優先調配令,大幅提升了犧牲及傷殘撫恤標準——”佐菲補充道。
弗洛伊挑眉,幾乎是同步地推斷出了結果:“然後被貝利亞前輩指著鼻子罵‘假仁假義’、‘惺惺作態’、‘早幹什麼去了’……對不對?”
希卡利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表情更加複雜,彷彿在說:你對貝利亞的模擬精準得有點可怕了。
佐菲也是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差不多。”
銀族青年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你在貝利亞叔叔腦子裏裝了檢測器了嗎?
弗洛伊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又單純:那不是啦,隻是根據性格合理推斷啦。
佐菲假裝沒看見,繼續艱難地列舉,“他還把副總隊長直屬的、剛從邊際星G戰場撤下來的精銳小隊……從前線輪換下來,調去後方整訓。”
“總隊長應該是想避免貝利亞前輩帶著這些同樣悲憤的部下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同時也確實想讓他們休整……”
弗洛伊迅速分析道,隨即又犀利地點破:“但是在貝利亞前輩眼裏——這就是在剝奪他的力量,是在排除異己,是背叛!所以他肯定又爆發了對不對?”
“……”佐菲的沉默再次印證了她的推測。
他嘆了口氣:“還有,邊際星G附近的平民已經大部分都疏散到恆星係內層防禦圈了。現在那片區域,除了警備隊的巡邏隊和行政廳的後勤,幾乎空了。”
“收縮力量,固守待援,等待更確切的情報……的確是他奉行的完美的‘止戈’策略啊。”弗洛伊嘶了一聲,表情有些糾結,“所以才被罵烏龜殼啊……”
佐菲聽著弗洛伊一條條剝開這些冰冷決策背後的邏輯鏈,感覺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想起父親和貝利亞叔叔曾經並肩作戰、相互託付生死的深厚情誼,聲音一時間有些發澀:“……聽你這麼一說,我怎麼感覺父親和貝利亞叔叔……明明以前他們關係那麼好,現在卻……”
銀族青年看向希卡利,同樣在兩位長輩庇護下長大的藍族科學家與他沉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和一絲……無力感。
“覺得冷酷嗎?”弗洛伊看了這兩人一眼,神態中的冷靜剖析讓她顯得格外成熟許多。
少女她攤開手,輕輕地,眼燈彎了彎,笑了一下:“應該說這纔是領袖吧?”
弗洛伊又喝了一大口氣泡飲料,舌尖探出舔了舔下唇後,她輕輕放下了杯子,杯底與檯麵發出了極輕微的磕碰聲。
她的表情不再是之前或輕鬆或狡黠的模樣,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
“瑪麗隊長的直覺沒有錯。這絕不僅僅是爭吵。”
她的目光掃過佐菲和希卡利,聲音清晰而平靜,卻有著一股洞穿迷霧的力量:
“肯總隊長的每一步看似冷酷的棋,都精準地落在關鍵點上:”
“隔離重症區,是掐滅可能引爆底層情緒的引信;”
“提升撫恤標準,是穩定軍心、安撫大眾;”
“調離貝利亞的直屬精銳,是確保前線的指揮鏈不被複仇情緒撕裂,維持政令統一;”
“收縮力量固守,是確保光之國核心區域安全的理性選擇。”
“……”弗洛伊頓了頓,眼燈中彷彿有幽深的情緒在旋轉。
“他所做的,是在風暴真正形成之前,用一道又一道看似冰冷的命令,構築起防洪堤。”
“即使……貝利亞前輩最終真的決心要分裂警備隊,肯總隊長也已經最大程度地削薄了他的基本盤,將‘分裂’所能造成的破壞範圍和震蕩烈度,死死地壓製在了可控的最小範圍之內。”
弗洛伊長長地出了口氣,少女一手托腮,有些出神地輕笑著感慨道:“真厲害。”
“我隻在書裡見到過這麼理智的政治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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